五十多年前，西西寫下《我城》，紀錄城市中的人生百態。今年，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科技」展覽 4.0 主題展覽亦以《我城》為名，卻不是一次文學改編，而是一場跨媒介實驗。以鋼琴、媒體藝術與情緒追蹤技術交織，讓觀眾在劇場及公共空間裡，即場感受屬於這座城市的情感脈動。
緣自一艘沉沒的海鮮舫
《我城》的起點，來自一則新聞。策劃及監製鄺佳玲（Joel）記得，幾年前珍寶海鮮舫因經營困難宣布結業，社交媒體上滿是人們預訂小船去拍照的帖文，她的家人也是其中之一。當時她正在做研究，第一反應是保存新聞：「我那時還沒有想法，但先保存相關新聞，然後就很緊張，因為這些東西很快會消失，或許它說不做，之後明天就拆了那艘船。」
Joel 立刻聯絡了藝術家曲淵澈（Vvzela）和蕭家恒，兩人一位以素描記錄細節，另一位做3D掃描，結果發現彼此早已打算做這件事。後來，海鮮舫沉了。她拿了一個項目資助，做了實驗性的「Reimagines Heritage」計劃，中文名叫《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散》。
「我沒有要求他們一定要完成作品，但我希望探索跟觀眾在現在這個科技這麼方便的世代，當你發現有些東西是珍貴的，你會不會記錄？因為科技越方便，記錄越多，代表越不重要，然後會流失。」她說，以前拍照矜貴，每格都有成本，照片還會留在家。現在所有東西數碼化，反而更容易消失：「你在線上所有東西其實都不屬於你，你放上 IG 都不是你的，它關閉的話，你就甚麼都沒有了。」
今年「藝術．科技4.0」再找她，她立刻想起這件事。「可以繼續深入探索，尤其是如果將它變成一個表演的方法的時候。」她再次找來 Vvzela，但不想把它變成單純的文化保育題目：「珍貴就留著，不覺得珍貴就拆掉，就是這樣。所以我想延伸，讓更多的觀眾來參與。」
情感投射的我城
對 Joel 而言，「我城」兩個字，與建築或地理無關：「『我』這件事是一個完全情感投射的狀態，你的回憶、你的情感建構直接去定義你。所以我取用這個名字，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情緒和歷史文化。」
觀眾入場前，會經過二十四個櫃枱，由像珍寶海鮮舫員工的接待人員招呼，然後在情緒數據收集站戴上裝置，看一段約一分半鐘的影片，既了解概念，也讓系統收集他們的情緒數據。之後，現場進入沉浸式投影狀態，兩個虛擬蛙人在台上即場玩一個關於沉沒海鮮舫的遊戲，鏡頭以水底探索的視角包圍空間。
正式演出約五十分鐘，分五個章節。第一章「具體城市」以真實影像帶觀眾進入媒體藝術與音樂的世界；第二章「消融」是數碼干擾進入、事物瓦解的狀態，音樂激昂、張力更強；第三章「萬物閣」有八十八件珍貴物件滾動而出，城市變成宇宙；第四章讓兩位琴師戴上裝置，視覺化呈現情緒數據如何轉化成樂章；終章則把當晚觀眾的數據，即場轉化成一首歌，由兩位琴師彈奏。
「數據可以轉化成所有東西，可以轉化成視覺、音樂、色塊，是一種媒體藝術的手法。」Joel 強調，這不是大家眼中的人工智能（AI）隨機生成，程式背後有框架：「你寫程式，是 A 接觸到 B 就變成 C，所以它是一個寫作的方法，我們需要共同創作。」
她說，最後要的是詩意和浪漫：「我將時間拉到很遠的時候，『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散』。其實是來自一句名言『一切堅固之物都消融在空氣中』。是真的，石頭再堅固，一億年之後它都化於無。」
曲淵澈：從實體世界走入數碼世界
媒體藝術家曲淵澈最初並不知道《我城》是題目，只知道有情緒裝置、有和香港相關的物件：「最主要應該是說真實的物件，以及如何呈現在數碼世界中。」這些素材讓她思考用甚麼樂器、怎麼設計作品。
視覺上，她的邏輯是從實體世界走到數碼世界。第一章由攝影師拍攝的實景、她自己拍的片段、檔案照片和公共領域的歷史影片拼貼而成：「之後慢慢會有數碼『干擾』，變成有一個場景是所有物件都是 AI 生成的。我不喜歡 AI 圖像，但我覺得那個場景其實是設定所有物件都是 AI 生成的。而且我是不會修改的，因為其實它有很多缺陷。希望探討目前數碼世界，或者 AI 怎樣去理解現實世界。」
其中啟德機場的場景，令她印象深刻：「之前為九龍城寨做了些研究。加上我覺得在編排上、情感上，差不多累積到某個位置，就以飛機的場景，啟德機場、九龍城，作為第一章的結尾。」
技術上，第一章是預先錄製，第二章一半一半，有現場互動，最後一章全部現場演出。她希望最後一章，能慢慢形成一個宇宙，每一個個體都是宇宙裡的一粒塵埃、一粒星塵，以極簡方式處理。
問她「我城」對她代表甚麼，她給出三種角度：過去、現在與未來；效率；流動性。「我很多工作都是研究香港不同地方與物件的歷史。因為它們現有的印象，某程度上引導我們走向未來的一個狀態。」第二是效率，她在香港多年，覺得被訓練去適應這個節奏，而她很享受追隨這種速度。第三是流動性，人的流動、社會的流動，不停地改變著我們居住的城市。
林丰：在框架與不可預測之間
「到時有一部鋼琴，一部合成器。所以會有真鋼琴聲，加上一些電子聲響效果。」音樂總監林丰指這次音樂的範圍很廣。有一段比較古典、比較原聲，有寫好的樂譜；有一些是自由即興；有一些受後搖滾啟發；有些則是靠現場生成的樂譜，再由他們演繹，他笑說：「有些虛無縹緲一點的，虛無縹緲到沒有方向性的。有些就是很明顯是一個比較長的累積，例如在數碼世界部分，一直一層層增加一些層次，使它變成一個世界。」
他坦言音樂不會特別有很香港、中國或亞洲特色：「呈現城市景色上，視覺表達已經很強烈，所以我主要做的就是從聲音上提供某一個場景、某一種氛圍。」音樂的質感會由原聲，慢慢過渡到融入更多噪音的電子聲，對應概念上的轉換。至於情緒系統給他的數據，是一對 XY 軸數字，分別對應著一個人開心與否、興奮與否。他設計的系統會根據這些數字，為他決定一組和弦。
「我們比較是生成的，但不是以 AI 為導向。」他強調，這些都不是生成式 AI。和弦是他決定的，整體氛圍也是設計好的。「作為一個作曲家的責任，就是在框架裏面，面對及整理很多不可預測的次序，所以其實挺有趣的。」他擁抱這種不可預測性，就像他大學時聽爵士樂、聽後搖滾一樣。框架固定，但裡面發生甚麼事，有一定的空間去調整。
對林丰來說，這個演出除了虛實之間的數碼世界，還有另一層意思：「邀請大家從一個不同的角度，去看一個自己相對比較熟悉的地方。」對 Joel 而言，這是一場關於「珍貴」的實驗，只要觀眾覺得珍貴，它就是重要。願意記錄，它就存在。
當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散，或許我們唯一能留下的，就是當下這一刻，一群人共同呼吸、共同感受的情緒脈動。
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科技」展覽 4.0《我城》
現場演出
日期：2026 年 10 月 8 日
時間：晚上 ８ 時正⾄ ９ 時正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門票現於城市售票網發售： http://www.urbtix.hk/event-detail/15455
數碼遊樂場——網⾴互動作品《萬物閣》
⽇期：2026 年 10 ⽉ 2 ⾄ 22 ⽇
時間：上午 10 時正⾄晚上 10 時正
地點：星光⼤道梳⼠巴利花園 LED 屏幕
期間活動：化感萬物：情緒互動藝術導覽
日期：2026 年 10 月 11 日（日）/ 2026 年 10 月 17 日（六）
時間：下午 2 時 30 分及下午 4 時正
地點：星光大道梳士巴利花園草地（於屏幕前集合）
登記：www.popticket.hk/event/city-reverie
撰文：（編）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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