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在Golden Scene戲院欣賞關錦鵬導演的經典《胭脂扣》修復版,戲中哥哥和梅姐的演出固然芳華絕代無可挑剔,1980年代塘西(西環石塘咀)一帶的街景實拍更讓後人回看時五味雜陳;而當中最吸引的,是50年後重遊故地、卻驚覺事過境遷的如花,心心念念的塘西經典地標——太平戲院。戲中沒有著墨介紹太多,卻已叫當時坐在同位於西環戲院椅上的我,感覺有如電影裏的角色般有着穿越時空的連結。

「小時候很喜歡到我阿姨家玩,她就是住太平戲院附近。太平戲院當時做大戲為主,不過也會放電影,所以我也會順道去看電影。看電影,就是要進戲院看才對啊。」尚記得當天的映後分享,讓人更好奇太平戲院擁有甚麼魅力,讓大導如關錦鵬也為之著迷。

適逢香港電影資料館(下稱資料館)為其20周年而舉辦一連串活動,當中「故紙堆中覓『太平』盛世」展覽展出多件有關太平戲院的珍藏文獻就是其中之一。資料館一級助理館長陳彩玉(Priscilla)憶述近15年前接收逾3600件文物,打開對太平戲院研究的大門:「這十多年間做過不同展覽,也從資料和文獻的汪洋中沉澱許久;各樣經驗啟發我們思考這次展出的藏品,希望以觀眾較少機會欣賞到的一手藏品優先。」

第一代院主源杏翹和第二代院主源詹勳在任期間的交易明細、宣傳單張、剪報、私人書信、口袋筆記…… 戲院近80年的歷史,能被濃縮呈現在逾百件的展品裏…不得不提當天把珍藏交到電影資料館之手的關鍵人物——第三代院主源碧福小姐:「合共加起來嗎?應該有20000件(藏品)吧…… 父親離開了,我還是繼續幫他打工。」外表與語氣同樣瀟灑的她淡然道。

研究員周荔嬈、資料館一級助理館長陳彩玉、資料館館長曾煒樂、節目助理黎珮瑤(左至右)

塘西傳奇的起點

首代院主源杏翹白手興家,他祖藉廣東鶴山,上世紀拿着幾個大洋就貿然來香港。「慧眼識黃金地」的源氏當年看準塘西充滿娛樂商機,遂與朋友合伙購入當年的太平戲院原址發展。擁近1000座位,分設前、中、後座和兩層超等及包廂的太平戲院,在當年來說已十分具規模。

跟着Priscilla從大門步進展場,先見1903年、第一代太平戲院的立體模型。模型依當年建築圖則而重製,這次亦有一併展出:「這是建築商興建戲院時所畫的橫切面平面圖,是我們能找到太平戲院紀錄中最早的圖則。」模型從香港文化博物館借來,其工作小組於2006年與資料館和其他博物館一同接收物資:「文化博物館後來建了兩個模型,分別為1903年的首代和1932年重建的模樣;後者為文化博物館常設展覽中展出,資料館則希望展出較為少見的首代版本。」Priscilla笑言在政府檔案處找到一張在1909年拍下的戲院內部黑白照,其明暗分佈的狀況觸動她和團隊的興趣,並向源小姐查問戲院是否沒有頂蓋:「那當然是有天花的啊。後來經文物建築專家葉泳詩解答,才發現戲院室內真的只靠那兩扇圓形的小窗採光。很大可能是當年興建之前就已清楚計算採光方位。」從小細節裏發現前人的用心、細緻和準繩度,讓Priscilla感到十分驚喜。

如上文提及關導所言,太平戲院在1904年落成初期時以粵劇演出為主。全因粵劇是當時的主流娛樂之一,如《胭脂扣》所述、座落當時人稱的「風月塘西」,更是燈紅酒綠的煙花之地:「很記得源小姐說過『台上馬師曾做戲,台下就塘西名妓眉來眼去。』」貼近市場的策略令太平成為票房保證,連梅蘭芳和程硯秋等有名的京劇演員也特意來港交流:「對很多文藝界中人來說,不是想較勁,而是希望尋找交流空間,藝術就是靠人與文化碰撞而生。」源杏翹視太平戲院為綜合表演舞台,因而也善用粵劇演出的空檔放映影畫戲,擴闊收入來源。至1930年源氏決定把戲院重建,太平正式展開新一章。

珍貴文獻如太平戲院帳簿、收支紀錄、與電影公司商討合作的信件、甚至由源杏翹撰寫向政府部門申請修改建築用途的「人情紙」也有展出。

血脈裏繼承視野

所謂一脈相承,從太平戲院第二代院主源詹勳身上就能看到他與父親在性格和處事方式相差無幾。除了展示文獻所見二人的中英文書寫同樣工整秀麗,對經營戲院亦同樣投入和充滿視野。

「工作方面,我從他(源詹勳)身上學到很多,但很多可能都不太適用於現在的環境上,可能會被人說古老,不過我始終覺得,他老人家是很有遠見的。」源小姐這樣評價父親。

1932年太平完成重建。在源詹勳參與的構思下,室內建築風格滲透了西洋歌劇院特色:「他特地購入很多西式歌劇院的書,去研究如何在香港建成一個像歌劇院而又能放電影的地方,因為他不想局限自己只能做粵劇。」展場有六張1931年在重建前由巴馬丹拿建築事務所繪製的施工圖。從細緻的針筆圖所見,改建後的大樓結構跟原來的相差不遠,然而亮點就落在加建的德輔道西出入口與其相應的連接通道:「作為緊急出入口之外,也讓人在電車站過來比較方便。」Priscilla表示當年源詹勳想盡辦法吸引顧客,以上只是其中一例:「西環於當時來說算是比較『偏』的地方,所以他在中環增設票務處,讓上班族在午間先買票,放工就能過來看戲。」還沒有電腦的時代,這可說是最原始的「marketing and promotion」。

重建完成的3年後,首代院主源杏翹便與世長辭。延續源杏翹把太平建成多用途建築的希望,源詹勳視戲院為與社會溝通的場域,除了借出場地作慈善放映,遇上賣旗日亦會將場地讓作工作人員休息室;同時,源詹勳亦忙於思考如何令戲院生意更上軌道。除了粵劇和其他實體表演如雜耍或京劇,亦添置有聲電影放映機和先進影音設備,引入更多中西電影。展覽另一亮點是一本太平戲院的開幕特刊,節目助理黎珮瑤指出:「當初搜集資料,我們希望從大學(香港大學)裏找找看,會否有些跟太平戲院有關的文獻,就找到了它。重建後的太平在1932年8月31日開幕,當天放映了一套西片《飛行大王》。」珍貴的場刊電子版設於現場的電子屏幕上,冀能重遊當天盛況。

Priscilla表示,是次展出的文獻在源小姐悉心收藏下雖然狀態良好;但因時代久遠,故難以避免需要為某些藏品進行修復。展出的圖則就是一例:「要先了解物料的特質。紙張是由纖維組成,出現裂痕、污漬,代表纖維受破壞。」她說負責修復的同事進行修復需時,事前研究已十分耗時:「Tracing paper(描圖紙)遇到哪些物質會化墨?這是要思考的,不能亂來。因為修復工作就是加固纖維和可觀性,延續生命。」

後來團隊在源小姐的藏品裏又發現一份跟美國片商派拉蒙簽定的合約文件,與描述當時放映的資料吻合:「當時除了《飛行大王》,也談好要多放幾套派拉蒙的電影。共有15套,包括《璇宮艷史》和《紅樓艷史》等。」有聲電影在1930年代才剛面世於市,把握眼光跟上潮流、主動聯絡外國片商洽談,繼而讓其成為吸引顧客的武器,需要當機立斷的勇氣。展覽展出很多電影合約文件,都是1930年代與片商洽談合作放映的歷史見證,從中能看到源詹勳的遠見:「配合蒐集得來的廣告報道,能看到戲院與片商從頭到尾的磋商過程,遇上反應好的電影雙方會洽談繼續放映,也會思考如何排順場次。這些細節從條款裏能看到。」他們不諱言對香港電影早期發展有興趣的人來說,是很有用的參考資料。

除了外語電影,太平戲院當年亦有播放中國電影。例如現場展出租片合約、送片通知和《工商日報》廣告的《戰地二孤女》,是首部在港公映的全粵語配音國片:「很珍貴。在底片已遺失的情況下,未必再有機會能找到這些電影的資料。」首部粵語有聲電影、改編自粵劇名伶薛覺先戲寶的《白金龍》,更在1933至1935年間於太平公映至少六次,這些歷史資料均有展出。

一步難 一步佳

「太平盛世」部分展品如各類型洽商文件,均顯示源詹勳對行業的觸覺。這部分的展櫃亦載有當時太平劇團籌組的歷史、名人書信、剪報和相片等,讓觀眾了解源詹勳身為當時上流社會一分子的生活蹤跡,現在回看當時的時代側寫非常有趣。

然而好景不常,源詹勳在經營太平戲院期間,卻遇上最動盪的「三年零八個月」日治時期。日軍政府當時組織「港九戲院組合」管制全港九28間戲院。制度以「輪」分級、從首輪到第五輪為戲院配給可播放的電影,不同級數的戲院票價亦有別。太平戲院因申請復業而成為會員:「一定要跟他們的指令放映電影,連票賣多少錢都要規管。」反映當時太平戲院的經營何其艱難:「當時日軍政府要徵收地稅,重新登記所有地產。人們需要遞交很多文件、平面圖,連屋主、各人年齡等私人資料均要全部掌握。」Priscilla感激政府檔案處的幫忙,以協助他們辨認地段而找到這些珍貴文件。

「有聽說要『打到嚟』之前,其實生意已開始轉差。」亂世中生意已朝不保夕,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後來香港糧食短缺,衍生歸鄉政策,遣返華僑回內地。」等候遣返之時,香港有不少地點被徵用作華僑暫居之地。1943年,太平戲院被看上了:「正式徵用為宿泊所,因為太平樓高三層、地方大又接近碼頭,方便收容候船歸鄉的華僑繼而把他們送走。」一年零五個月的時間,太平戲院裏原有的座位全被拆走,無法做生意:「當時雙方其實簽了合約,示意將歸還座椅。但當時誰敢跟對方談條件呢?」

免費歸鄉政策結束,「太平宿泊所」終正式關閉。翻看文件,源詹勳在日佔時期曾多次遞交復業申請,斷斷續續地營業多次,顯示在社會動盪下根本無法正常營業放戲。至日本戰敗後,終得到同業袁耀鴻協助修復戲院,重整復業:「源詹勳經歷父親辭世、接手經營;再到日治時期的苦難;後來1960、1970年代粵語片式微,台灣愛情片抬頭,而當時受眾又變得不同,再後來娛樂模式趨多樣化,電影這種單一娛樂,要如何生存?」

Priscilla對源詹勳勞碌的一生顯得有點感慨:「所以他的記事本記錄他不停談生意,因為要生存,很多東西就是要『傾出嚟』。」戲院於1981年結業,其時已承傳至第三代院主源小姐手上。

盼打開緣份大門

陪着太平戲院、以至父親走過最後一段路,對源小姐來說,源詹勳的交際手腕不只是現實的生存手段,而是確切地樹立了人性的標竿。她直言最欣賞父親的,是其處理人際關係的技巧:「他教我凡事不要怕『蝕抵』,他日可能會回報給自己。」6歲開始就跟爸爸出外談生意,想必當然有聽沒有懂。然而正式上任後,源小姐開始開竅:「對着學歷程度、性格、脾氣不一的下屬,雖然會認為他們『諗嘢好怪』,但還是希望能有多些夥計幫手,唯有自己當中間人解決問題。」她坦言夥計口中充滿義氣的一句「源小姐叫到一定幫」,並非理所當然:「反正就是你對着夥計,說話不要太過mean(刻薄)。像我爸對所有人都很是一視同仁,不會擺老闆姿態。」

這也大概能解釋何以源詹勳離世後,源小姐仍盡孝女兒責任,在薄扶林另租辦公室替他儲存好所有物資。她憶述當時清場也只是與兩位搬運工人,攜同一個大籮收拾:「拆戲院的時候我一頭霧水。三代人的東西實在太多太混亂。他們爬上倉庫逐樣東西遞出來給我看,問要不要,要就放入籮裏。」確定要繼續保留的物資,源碧福便開始著手整理物品:「我胞姐當時在港大圖書館工作,她很懂得如何保存藏書。」紙張是脆弱的材質,源小姐便和家人每年為爸爸的藏書和文獻塗上藥水,再放進長型鐵箱裏保存。現在回看,她也對藏品的保存質素感到十分驚訝。

「入箱後我很少翻看了。所以2006年博物館的工作人員來辦公室找我問有甚麼藏品,我也不知道,惟有跟他們說『搵到就你好彩』。」說到「好彩」,當然少不了可說是整個展覽籌備過程裏最「好彩」的資料館同事:「當時其實大家(電影資料館、文化博物館、歷史博物館和中央圖書館)已經分配好各自需要的藏品。但大家散隊後,我看到有扇門,好像未曾被打開過……」勇字行先的Priscilla請同事把門打開,發現房內置放着一個大帆布袋:「應該有10磅吧…… 而袋裏就是裝滿着這次展出的一卷卷圖則!」驚不驚喜?意不意外?Priscilla當然意外。如果當天好奇心不夠強、放棄打開那扇門,展覽就會少了一塊不可或缺的拼圖。

「還好當時有打開這道門。所以我很相信緣份,希望來欣賞的觀眾可以延續這種緣份,從展出的藏品裏繼續研究。」從源杏翹、源詹勳、源碧福再到資料館等人,每道大門打開,都是後人從歷史裏發現意義之時。如何讓藏品不只是藏品,就由觀眾親自從中尋找答案。

想一覽「故紙堆中覓『太平』盛世」展覽?除了親身前往資料館展覽廳,更可留意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寓樂頻道互動+01 網頁,參加網上虛擬遊,一同在虛擬世界回顧太平戲院的輝煌歷史!

「故紙堆中覓『太平』盛世」
日期:28/5 – 17/10/2021
地點:香港電影資料館展覽廳
免費參觀

座談會——從建築看太平戲院
日期:18/7/2021(日)
時間:2:30pm
講者:葉泳詩

座談會——太平戲院與社群:公共事務與個人回憶
日期:26/9/2021(日)
時間:2:30pm
講者:丁穎茵博士、楊秀卓
地點: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粵語主講,免費入場;座位有限,先到先得。
觀眾可於座談會開始前45分鐘於一樓大堂等候入座。

詳情請瀏覽:www.filmarchive.gov.hk/zh_TW/web/hkfa/pe-event-2021-e-tp.html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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