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藝術館的「南嶺之南──館藏廣東繪畫選」展覽,單看名字已很有意思。「嶺南」泛指中國南嶺山脈以南的地帶,自古以來被視為中國南方的藝術文脈代表。而當中位於「南嶺之南」的廣東地區,更是中國近代繪畫的藝術搖籃。

甫進展廳,一隻栩栩如生的小鳥便飛來迎接我們,在賞畫前率先帶領我們走進「南嶺之南」的動畫世界。展覽廳入口處的投影空間,播放由香港藝術家成博民及其創作團隊設計的動畫場景。動畫融入展覽內廣東繪畫作品的影像。觀眾代入小鳥的視覺,一時坐在河川上的小木船順水而流,一時飛翔在百花錦簇之間,遊走於廣東畫家筆下的南嶺之南。

別過小鳥,便由香港藝術館的展覽策展團隊──一級助理館長歐陽慧娜、二級助理館長柯家純和二級助理館長李浩祥,向我們講解廣東繪畫的「進化史」。

左起:歐陽慧娜、柯家純、李浩祥

現今傳世的廣東畫作最早只能追溯至明代中後期,在那之前未有作品流傳,可推算出當時廣東在繪畫方面的發展不及中原般成熟。早期的廣東畫作,仍透露出不少中原、北方畫派的影子,廣東畫家模仿熱門大勢的技法,到後期才慢慢開始發展出自己的藝術面貌。

清代中期,廣東畫家的作品漸見個人風格及地方意識。如清代畫家、廣東順德縣人黎簡,作品整體結構雖與「元代四大家」之一倪瓚的山水畫作接近,但他因應南方濕潤的氣候,改用濕筆繪畫山水,與倪瓚的枯禿風格有所不同。而倪瓚作品一般不見人跡,黎簡卻在畫中添加了點景人物,可見那時期的廣東畫家已有個人的演繹,逐漸以廣東地方特色進行創作。

現代人愛走訪「小文青」好去處,原來古人也有類似「私心旅遊推介」。瑤溪是嶺南的熱門名勝,以綺麗風光聞名,成為古代文青吟詩作對、寫生作畫的朝聖之地。清代崔芹所作的《瑤溪二十四景冊》是依題補景的山水小品,畫出到訪瑤溪必去的二十四個地方,媲美在中原受人追捧的「西湖十景」、「瀟湘八景」等勝景圖式,可謂是廣東畫家的旅遊宣傳策略。

崔芹的《瑤溪二十四景冊》共有二十四幅,是次只展出其中八幅。
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意識抬頭後的嶺畫風物

廣東畫家逐步摸索出自身的作畫風格後,開始自組畫派,「嶺南畫派」的雛形亦由此誕生。堂兄弟居巢和居廉合稱「二居」,兩位都是擅長繪畫花鳥的畫家。居巢的《草蟲花鳥扇面冊》畫了許多取材自現實生活的題材,如:蓮藕、提子、苦瓜、荔枝等廣東出名的食物,作品主題較貼地。

展覽第二部分鋪展出兩幅《百花圖》,兩者構圖相似,一幅為江蘇畫家宋光寶的作品,另一幅由居廉所畫。居廉曾習畫於宋光寶,所以《百花圖》亦留有宋光寶的影子,不過居廉亦另創了獨有的「撞水撞粉」作畫方式,以致花卉的特徵更形詳細,用色亦有所分別。

保守與革新 兩派的特點與對立

走到展覽第三部分,對立形勢一目了然,黑色區代表求革新、融合中西思想的「嶺南畫派」;白色區代表守護中國傳統繪畫和思想的「國畫研究會」。

陳樹人《嶺南春色》1928(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嶺南畫派認為「凡事皆可入畫」,畫中題材圍繞生活,多作寫生,並以生活所見所聞入畫。曾到日本留學的陳樹人,作品用色及線條都和傳統中國國畫不同。他所畫的《嶺南春色》以木棉樹為描寫對象,讚頌其高標挺立,懷有英雄似的傲氣。他使用了西洋水彩為畫作色,加強紅棉的色彩,中西合璧,各取所長。

嶺南畫派畫家寫生時會先起稿。

國畫研究會則重視道同而合者之間的合作,在骨幹成員鄧爾雅的五十大壽中,十二名同派畫家便以畫賀壽,各自製「生日卡」替其慶生,十二幅以長壽為主題的賀卡各有特色。

合作除了在同期發生,亦可以前後腳進行,由姚禮脩創作、李研山完成的《山水》便是個有趣的例子。此作本為國畫研究會前輩姚禮脩的獨作,惟他未及完工便已去世,由好友李研山代為完成其遺作。由於他們十分熟悉彼此的筆法,所以亦難以從作品中區分二人的手筆。李研山在畫作上方提及,此舉是為了和亡友隔空聊天。相信姚禮脩亦不會介意自己的作品「被合作」。

姚禮脩及李研山《山水》1939(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古人有為隔空聊天而模仿亡友筆墨,亦有為仿效手法高強者之筆法而臨摹。時至今日,臨摹或被視為作偽,但在昔日的作畫路上,這卻是學畫的不二法門。如國畫研究會的溫其球臨摹惲壽平的《花卉手卷》,兩幅作品的花和題詩幾乎一樣,只有署名和部分用色不同。作畫者透過臨摹學習藝術大家之技法,亦從中與古人隔空溝通。

惲壽平《花卉手卷》
溫其球的摹本。

攜手抵禦外敵

雖然嶺南畫派和國畫研究會藝術主張不同,畫風各異,但在抗日戰爭期間外敵當前,他們放下成見,透過不同形式以丹青救國。

兩派當時的畫作取向仍有明顯分別,嶺南畫派較為直白,畫作中明顯出現與戰爭有關的元素,如骷髏骨、戰機;國畫研究會則較含蓄,多從畫作中體現傳統士人的精神,意圖在亂世下堅持文人價值。

屬嶺南畫派的高劍父在1939年完成《撲火燈蛾》,畫中滅蛾裝置的盤子上繪有國民黨徽,旁邊飛着三隻飛娥,寓意三大島嶼組成的日本,畫作呼應蔣介石的抗戰宣言:勢死抗戰。其中題字用了招子庸的廣東歌謠,以口語作款識,像這樣充滿廣東話味道的題識不多,此作品十分珍貴。

高劍父《撲火燈蛾》款識頭幾句「莫話唔怕火,試睇下箇隻烘火燈蛾,飛來飛去,總要摸落箇盞深窩。」(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最為人矚目的作品,是鋪展於展覽中央由嶺南畫派畫家胡藻斌所繪長逾3.5米的《義無反顧》。畫中的動物神情及姿勢蓄勢待發,表達了畫家在日本侵華時期昂首抗戰的精神。胡藻斌亦曾到日本學畫,從畫中亦能找到日本畫派風格的足跡。香港淪陷時期他逃到內地避難,被日軍捉拿後慘遭蹂躪,直至獲釋後方創出《義無反顧》一作,完成作品不久後卻鬱鬱而終。他的太太胡伍惠珍女士帶着這卷遺作到香港展出,最後贈送予香港藝術館作收藏。

胡藻斌《義無反顧》1942 (傳)(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國畫研究會講求修身立德。廣東名士鄺露在清兵入關時,抱着綠綺琴坐在家門前,不逃跑、不投降,最後死在清兵之手。他這種抱琴殉節的精神深受後人敬慕,促使清朝書畫家禹之鼎畫下《鄺露抱琴圖》致敬。趙浩公在抗戰時期自覺能代入鄺露,便臨摹此作,表現出文人的風骨及修養。

香港聚腳 寫生記錄

展覽最後一個部分,不再使用「黑白二分法」區分嶺南畫派及國畫研究會,反而將焦點放在更南下的「香港」。廣東畫家戰後紛紛來港,作品題材不再圍繞革命戰火,取而代之,旅行寫生的活動在畫家之間流行起來。這股熱潮由國畫研究會的黃般若帶起,他走遍港九新界,隨時比土生土長的我們更熟悉香港、更懂得深度遊,他除了熱愛香港的山水,更關注香港的民生。

黃般若將五十年代的石硤尾大火入畫。擅長繪畫宗教題材的他,運用畫神仙圖煙雲的技法繪畫火災發生時的濃煙,創作了《木屋之火》。從畫中可見黃般若對生靈塗炭的哀悼。你說國畫研究會傳統?其實亦不全然,來到香港這個中西合璧之地,已經沒有明顯的派別區分,畫家們都樂於入鄉隨俗,混和新舊進行創作。

黃般若《木屋之火》約1959 – 1960(圖片來源:香港藝術館)

現代人愛影相打卡,廣東畫家們則作畫留住美景—何漆園作品《鶴咀幽岩》中的蟹洞、黃般若筆下《紅香爐峰》的太平山、趙少昂的《沙田望夫山》等,都是我們認識的香港名勝。我們路過各處,以相機鏡頭留着剎那;前人卻寫生起稿,再慢慢雕琢作畫,他們會從中加入自己的創作,亦會作出取捨,留下的成品便是畫家認為最好的一刻。展覽中鄧芬的作品《避風塘之夜》,昔日的銅鑼灣避風塘早已因填海消失,漁民水上撐艇,漁船滿泊的景象,只能靠畫作一一重現,此畫因而極為珍貴。

撰文、攝影:陳恩慈

《南嶺之南 — 館藏廣東繪畫選》
日期:即日起至2021年11月3日
地點:香港藝術館四樓中國書畫廳
免費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