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有理想的藝術家,真正的桃花源是無處不在的。」──《萬里千尋》導演張偉民

平生自我放逐、遠離故土的張大千(1899-1983),站在1949年的命運十字路口,做了一個令許多人費解的決定──就是放棄鄰近的香港或台灣,亦不選擇紐約、巴黎等大城市,毅然遠赴地球另一端的南美大陸。由東方走向西方,張大千將國畫藝術帶至海外,巔峰時的數幅畫作都誕於南美,在異國他鄉築建世外桃源。

在其畫作如《桃源圖》中,常見一葉扁舟,划向茫茫天涯,其實就象徵了他長年在異地漂泊的心境。

12年是一個輪迴。同樣遠赴異國生活的張偉民,原本是攝影師和導演,機緣巧合下接觸到一摞塵封已久的16毫米膠片,就此踏上了長達12年的「萬里千尋」之旅,踏遍各大洲,追尋這位國畫大師散落海外的足跡。

雖與這位國畫大師有着時空上的距離,張偉民卻在拍攝過程中自覺離張大千越來越近:「我常常覺得,做這部紀錄片,好像真的是上天賦予我的一個使命一樣,就這樣神奇地落在我手上。」《萬里千尋》作為第一部探討張大千在南美和歐洲流亡經歷史的紀錄片,挖掘了不少從未面世的珍貴影像。

在張偉民眼中,張大千海外生平經歷的空白,也是中國藝術史上的缺失:「如果一個歷史沒有記載一個藝術家的人生的話,那麼這個藝術史就是不完整的。」

張大千

漂泊地球另一端的大師足跡

張大千的畢生足跡遍佈各大洲,將國畫的潑墨帶至西方藝術世界,在東西兩地美學理念之間架起一道橋樑,而他其中一個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佚事,就是曾與畢卡索會面,東西文化大師的切磋,成為了當代藝術交流的歷史性時刻。2016年,二人共同榮登拍賣場上最暢銷藝術家的寶座,張大千更是一馬當先。「他被世人稱為『東方畢加索』,但他的人生歷程竟然是一個謎,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

雖然張大千大半生遊走於四海,然而留下的紀錄卻寥寥可數,形容他「海外的足跡好像是散落的珍珠,幾乎無跡可循」的張偉民,在拍攝的過程中不時感受到:「世界沒有給我一個答案,他在南美的經歷一片空白。」花了十多年,走訪各地拼拾歷史碎片,張偉民就如同鏡頭裏的張大千,在離散的背景下懷抱東方文化理想。

獨有的經歷構成了跨時間、跨地域的特殊連結,從訪問中張偉民不時提到的「冥冥中」一詞,就能感受到這部紀錄片的出現,絕非出於純粹的偶然:「好像做這樣一件事情,真的是非我莫屬。」

2011年,張偉民在美國三藩市州立大學電影學院任教職時,碰到一個藝術系的教授,對方知道她認識張大千後,直言:「總算找到一個知道張大千的人了。」張偉民指自己當時大感奇怪,認為張大千在中國家喻戶曉,在西方世界卻甚少人知道。

那名教授指,自己多年來一直想找一個了解張大千的人,於是馬上就邀請張偉民到其辦公室,取出一卷16毫米膠片,當中的影像極為珍貴,記錄了張大千與其妻子徐雯波在加州蒙特雷半島的古柏下漫步的情境。張偉民用教室屏幕一看,大為震驚:「張大千在加州這段生活的這段經歷,對中國人來說實際上是個謎。」作為由東方走到西方的藝術家,張大千帶至國際的,還包含一種文化上的使命。受這段菲林所啟發,張偉民就此開啟了長達12年的尋找,本着一種填補歷史空白的使命:「如果一個歷史沒有記載一個藝術家的人生的話,那麼這個藝術史就是不完整的。」

鏡頭前後的生命連繫

海外漂泊的人生、對國畫的了解,不僅構成了張大千的藝術足跡,也在無形中成為了一種命運的連結,將鏡頭前的張大千與手持攝影機的張偉民連繫起來。

「我對於張大千,原本是既熟悉又陌生的。」張偉民進入北京電影學院前,曾在中央工藝美術學校習畫,當時教授其工筆的老師,剛好就是張大千的弟子。透過藝術而建立的連繫,早在動手拍攝前已埋下伏筆。「如果沒有這樣一個感同身受的命運與生命的連繫,感觸一定是不一樣的;如果是一個從來沒有在海外生活過的中國導演來拍攝這部紀錄片,他看到的跟想到的必定也是不一樣;也不可能讓一個美國的導演來拍攝張大千,那對他來說很容易變成霧裏看花。」

從中國遠赴海外,帶着漂泊的感觸,又是兼備藝術背景的攝影師,種種原因縷結起來,難怪連張偉民也直指:「我覺得其實不是我在選擇這個片子,而是張大千選擇了我,冥冥之中有太多太多的巧合。」

花了12年的時間,張偉民利用課外的寒暑假進行拍攝,過程中雖然未能知道最終的結論是甚麼,卻唯有一點始終堅定不移:「我必須保證自己有一個獨立的思考,這個思考應是不受任何利益、名利──當然也不要受任何政府所左右。相反,我想做一個像張大千那樣獨立的藝術家,能夠真實、完整的反映一個東方藝術家在海外的漂泊歷程,這個就是我當年當時的一個使命。」

追尋藝術家足跡的紀錄片,因此慢慢地變成另一種媒介的「藝術」。電影的結尾,張大千在訪談中以國際化的視角,重新定義了其作品在全球背景下的詮釋,反映了一種文化與時代結合的自覺。而事實上,電影也包括了導演在全球化下的自省:「像我們從東方走出來的人,很多東西慢慢地要不就消失了,要不就改變了,這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很少能夠像張大千這樣,能夠秉承自己的使命,從一而終。在這個(拍攝的)過程之中,我也感受到我在海外這個過程的變化,走過這一段路,從開始到融入社會、學習當中的文化,但是到頭來,更重要的是尋找到自己。」

由藝術到天人合一

由「尋千」到「千尋」,張偉民在攝影機後面遙望這樣一位東方大師,雖然二人具有時空上的相隔,卻在電影與藝術的媒介裏相遇,而變得越來越近,甚至連張偉民自身,也成為了這個「尋千」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拍攝紀錄片的過程中,張偉民以鏡頭蒐集了不少張大千的重要畫作,包括《瑞士雪山》和《桃源圖》,她形容,這兩幅畫是張大千埋藏在巴西的兩個彩蛋,更是他在藝術巔峰時期所繪的兩幅最要代表作。曾創張大千個人作品拍賣紀錄的《桃源圖》,作為他潑彩畫的壓卷之作,紀錄了他畢生尋找內心淨土的過程,畫中佔據大幅畫面的翠綠高山、漁翁獨舟、巖洞桃源,就是長年漂泊的張大千在內心獨建的桃花源。

蘊釀十二年完成拍攝,張偉民感慨直言,張大千已經完全超越了她最初看到的世界:「這部電影為何叫《萬里千尋》,因為實際上我已經不是簡單的『尋千』,而是在『千尋』了。在這樣一個宇宙萬物中,張大千是一個文化的使者,承載着連接東西方的橋樑,因為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應有東西方之隔,他覺得東西方是無界的,那就回歸到了我們東方傳統的哲學理念『天人合一』。如果人能與天空和宇宙連接在一起,那為甚麼還會有東西之分?張大千的自信,就是來自於對中國古典文化、對傳統哲學理念的信奉,他是帶着這樣一份崇敬之心走向世界的。」

張大千

採訪、攝影:鄭天儀
撰文:鄭思珩
剪接:古本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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