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記得 Edward Hopper 的《夜鷹》(Nighthawks, 1942),孤寂的街角上有一餐廳,裡面除待應外另有三名客人,四人在同一空間但沒有對望,一種 Hopper 畫作獨有的疏離感就此形成。畫中主調是他比死更冷的綠,街上不見一人,而最奇怪的是此餐廳兩邊都是巨型大窗,卻沒有一扇大門,外人進不了去,客人也不能出來。在近代繪畫史上, Edward Hopper 幾乎是城市寂寞、孤獨、疏離的代名詞,這也貼近他的個性。關於他人的成長和性格,自他成名後就不斷被討論和研究。
但直至近年,研究還及至他的愛情,和與他相伴一生的妻子。從前鮮有人知道,他的妻子 Josephine Nivison 也是一名出色畫家,而且為了幫助丈夫的事業,後來放棄了自己的事業。近年專家認為,若不是 Josephine 在自己事業比丈夫成功的年頭,出盡力去幫助他,Hopper 根本不可能成為今天家傳戶曉的名字。

2022 年,美國公共電視網(PBS)播出全新製作的紀錄片《 HOPPER: An American Love Story》,由 Hopper 的愛情,切入講解他的藝術。Hopper 1882年生於美國紐約州,他年輕時巴黎還是世界藝術中心,畢卡索、馬蒂斯等藝術界大佬都定居巴黎。他在美國一個營商的家庭出生,父母同意讓他去巴黎求學,但只批准他只能住在教會。由1904-1914年整整十年,他一直在追求一名女子,但女方只想保持朋友關係,並不太在意他,後來該女子來信告訴他自己要出嫁了,對他打擊很大。這事情事,後來都在他的信箋中仔細紀錄。
回美國後,Hopper一直從事商業插畫,期間有十年沒有賣出一張個人作品。他在1923年回到美國,認識了後來的妻子 Josephine,從此開始起飛。 Josephine 也是畫家,而且當初事業比他成功,經常獲邀參展,二人相處時,他背出自己最愛的法國詩人保羅魏爾倫( Paul Verlaine)詩作,而 Josephine 竟然可以一字不漏的接着念下去,認真浪漫!在這一刻,雙方都知道可以結成一段姻緣。 Hopper 十年沒賣出畫作,而當時發展不錯的 Josephine 到處替他介紹畫廊,不斷推薦他給業界。 Hopper 漸漸得到和她一起展出作品的機會,乘此事業漸漸起飛。研究更認為 Hopper頗受妻子繪畫風格影響,漸漸變得成熟。
Hopper 喜歡看建築,常畫房子,1923 年他相隔了十年才賣出的第二幅畫,畫的就是一所美國房子風景畫。後來學者研究他夫妻二人畫作,肯定了有一段日子二人一同在室外作畫,因為地點是相同的,只是取材和風格有異。 Hopper 的獨特孤寂風格,也從這些房子/風景畫中漸漸形成,他的畫中,多有建築,鮮有行人。後來他說:「我愛建築,也多少喜歡人,它們在我腦中就會走在一起。」但 Hopper 的畫中出現了人物,畫中人也多是獨自一人的,即使多於一人,人物之間也沒有眼神接觸,沒有聯繫,通常顯得又寂寞又孤獨,觀眾大可理解裡面的都是他的心情。
相愛容易,相處很難。Hopper 與 Josephine 的關係,既甜蜜又緊張。 Hopper 個性安靜,不愛說話,而 Josephine 擅於與人溝通交際。婚後,她形容丈夫雖然平靜但個性近乎獨裁,「任何事都只能照他意去和觀點去辦,這累壞我了。」如今沒有人能證明 Hopper 患過抑鬱症,但據紀錄他的行為和語言與嚴重抑鬱症並無分別。 早年 Josephine 發展比丈夫成功,但他要畫人像, Josephine 都不讓他找其他女性作模特兒,而要自己擔任。她學過戲劇,能隨時化身他畫中任何人物。
Josephine 生前留下24本日記,仔細紀錄與丈夫的生活細節,研究員說,文字中苦多樂少。 Hopper 並不好相處,成名後總喜歡保留私隱,Josephine 說:「那我的私隱呢?」有次泊車時她沒泊好,Hopper 不讓她泊, Josephine 說你不讓我泊我不會學懂,結果丈夫強行把她從車中扯了出來,實在暴力。她說如果生活中可以作畫自己會好一點,但 Hopper 不想。二人後來搬到郊區一間房子居住,深居簡出,雖賺到錢但過極簡樸的生活,研究形容若不知道他當時已為全國認識,一定以為他倆是窮苦人家。在家中 Hopper 可以幾天不跟妻子說一句話,以今天標準看簡直是冷暴力。紀錄片訪問了當年還是小女孩的鄰居說,每見到 Hopper 他總是沉默寡言,甚至頗為惡死。
Hopper繪畫過程很慢,通常要花一個月才能完成一幅作品,一畫好幾天就運走,家中不私藏作品。他一生都在創作,而且長壽(享年84)。1965年,他畫出最後一幅作品《兩名喜劇演員》,畫中一男一女演員,在跟台下觀眾躹躬謝幕,畫作完成不久他便去世了。十個月後, Josephine 也離世了。雖然幾十年相處不時爭吵,但《兩名喜劇演員》被認為是 Hopper在離世前,一邊跟觀眾道別,同時肯定了 Josephine 作為自己的創作拍檔,貢獻無可替代。

紀錄片最後一段,是 Josephine 接受訪問時說:「男人不是懂感恩的生物,但女人不同,女人對於小事,即使經過多年都會記住,心存感激。」她最後看到《兩名喜劇演員》( Two Comedians , 1965),讀到丈夫的致謝,是否也應該會感動?
文: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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