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口難言的日本文樂人偶(Bunraku)，是有逾300年歷史的日本三大傳統藝術之一。被有「劇場魔法師」雅號的加拿大劇場大師Robert Lepage x Ex Machina 挪移至西方當代舞台反轉世界非遺，配合他的精緻劇本與舞台魔法，提煉出《庫維爾1975：青春浪潮》（Courville），藉訴說17歲少年的青春殘酷物語，同時在窺探社會的心事與千瘡百孔。
「我們彷彿正集體見證着一個全球化青春期。」Robert Lepage 如此形容環球現況。「青春期」代表困惑、情緒多變、迷失甚至有點危險，像Lepage 所言，是「不知感恩的年紀」。他以這種狀態呈現了一個帶有傷痕的半自傳式故事，從初戀失戀、家庭壓抑與性別認同的探索，穿插1975年開始的社會事件，呈現小人物在大時代中的不由自主，作品摻雜了另一層次的隱喻，百般滋味在心頭。
「如今，世界上的逆風正彼此激盪碰撞。善意的願望與製造分化的憤怒情緒並行並進。希望在這條路的盡頭，混亂之後會迎來某種形式的和解。至少，希望一切騷動最終不會只是徒勞的宣洩。」Lepage在演出場刊如此說。
出神入化的Lepage 移動城堡
2019年 Lepage同樣在香港藝術節演出獨腳劇場作品《887》，我有幸專訪了他。這位「劇場達文西」自謔為「漸老的演員」（aging actor），要獨自在台上表演兩個小時，記無數台詞，是最艱苦的挑戰。這次《青春浪潮》，他以人偶替自己說話，把少男心事與惶惑青春投放於一個動蕩的社會。席間三位木偶師生動操控人偶，賦予每個主角靈魂，與演員Olivier Normand同台演出，縈迴是七十年代英國傳奇樂隊Pink Floyd的名曲，散發青春的慾望。Normand演出還一人聲演所有角色、情感注入人偶，「隔山打牛」反而出奇地震撼人心。
最最最刺激眼目是那個複雜的吊橋式雙層升降舞台，上下換風景。《青春浪潮》的Art Tech玩得出神入化，巧妙機關秒速換場景，瞬間變出地下室、瀑布、泳池、公路、診所、酒吧、藝術館、沉洞等等。而三位穿黑衣的人偶師以高超操作技術為人形木偶賦予靈魂，人偶們會騷肌、親熱、發難、打 J(自慰）甚至在台上抽煙，眼前的舞台變化與人隅製造了魔幻感。
稍作介紹一下，與歌舞伎、能樂並稱為日本三大傳統藝術的「文樂」，人偶操縱需要由三個人合作完成。分別是負責人偶腳步動作的「足遣」，操縱左手動作的「左遣」以及操縱人偶頭部和右手動作的「主遣」，三人的搭配會根據舞台不同而轉變（左右手由不同人控制，自然要求高度默契）。《青春浪潮》更難得是，人偶與演員同台演出，並配以投射等科技虛實交錯營造覺奇觀。
會騷肌、親熱、打 J甚至抽煙的人偶
Lepage 曾說過：「劇場或是最能承載集體回憶的表達方式。」有見及此，《青春浪潮》並非只寫個人成長故事，最精彩反而是透視社會的動蕩與迷失。他認為歷史沒有給人類帶來任何教訓，所以回憶有很重要的提示功能。「年輕世代對歷史沒有興趣，他們沒有任何記憶。所以我認為，藝術家必須成為歷史的提醒者。」
Robert Lepage 的作品都跟記憶和家庭有關，有強烈的自傳色彩。劇名中的庫維爾（Courville）是加拿大魁北克郊區的小鎮、位於北美洲最高的瀑布上方，也是他的家鄉，後來被Beauport市獨立出來成為一個城市，後因政治問題又被回歸，現已消聲匿跡被併入魁北克市。作品從個人出發，卻帶出社會階級鬥爭和身份危機的思考：魁北克官方語為法語，當年法語和英語群體衝突嚴重，而當時也有不少人遷移大城市，猶如今日的香港。
印象深刻其中一幕，經常為主角診症的黑人醫生放棄在庫維爾執業，寧願去別個省當殮房的「器官摘除員」，原因是：「死人才不會談論種族。」在種族歧視的議題上，Lepage 落了一記重擊的黑色幽默。
把回憶搬上舞台說故事，Lepage 經常自省作品不應只是徒勞的宣洩，而他的確做到了以藝術提示社會，猶如暮鼓晨鐘；至少對我而言，我收到了並深深被觸動。
回顧昔日專訪：
撰文：鄭天儀
（相片由香港藝術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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