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看差利卓別靈的戲看到哭的人。悲劇就是悲劇,它有多悲就可以有多好笑,因為它是對生命一種嚴重的反諷。」—— 卓韻芝 

幾乎已忘記卓韻芝「芝see菇bi」的堂號。17歲入行,DJ、作家、導演、編劇、演員…還有,她是香港首位於大型場館演出棟篤笑的女藝人。少年得志過、輕狂過、閃婚、離婚、抑鬱過、自殺過,45歲的她半輩子彷彿活了人家三輩子。

回望前半生,卓韻芝單刀直入地總結:「人生上半場,我不枉此生。飽衣足食,17歲已有人欣賞、給你機會去綻放你自己;下半生,要不就是繼續得寸進尺;要不就現在改善我的感受不良;要不就直接帶入棺材。」

專訪是在卓韻芝出國跟法國戲劇大師Philippe Gaulier學藝前夕,一個她喻為「完全瓦解自己的旅程」,同學還有演員凌文龍。

「聽聞上大師課的學生會被人摧毀,跪在那裏哭、覺得自己是垃圾,而且他說話很是嚴肅,直搗你自尊心,ego(自我)有多大他就摧毀你多大。所以,我就期待被他摧毀,然後回來開始彩排我的新獨腳戲,相信會脫胎換骨。」一臉桀驁的卓韻芝機關槍式介紹她期待的旅程。

顛覆規範,才能自成一格。

迷戀小丑 坦誠挖掘自己

卓韻芝跑去進修,主攻喜劇,但她更迷戀小丑,認為小丑的演繹是發掘心裏最坦誠的自己。「我是看差利卓別靈的戲看到哭的人。悲劇就是悲劇,它有多悲就可以有多好笑,因為它是對生命一種嚴重的反諷。」

巴斯光年、咖啡貓、蠟筆小新、小丸子卓韻芝都覺得他們是小丑的變種,「不一定是類型化戴著紅鼻子才是。」回索她的創作生涯,也很早就啟動小丑模式。「小時候我已很喜歡寫很苦澀的東西,小苦妹與苦榮就有小丑元素。」

今年七月,卓韻芝公演全新獨腳戲《#芝姐災難大全》,導演、文本創作、演出、監製由她一手包辦,相對過去的獨腳戲,芝姐謂更重視舞台、服裝等設計,以嶄新的形式去破格。「我覺得會是我的轉捩點,所以曾經想過把獨腳戲改名『新做的人』。」

故事主軸是一場非常充滿娛樂性的bad trip中,驚喜交雜,笑看人生。「看他人的bad trip注定是好笑的,但好笑完又會反映很多自己生活裏面的問題,讓人自省。」

曾子也教人「一日三省吾身」。為拆毀自己作好準備,卓韻芝對自己有何不滿?

「我猜活到某個人生階段,本我是越來越扎實,其實就是ego。對很多人而言,哪不是代表越來越清楚自己是誰嗎?其實就如一間沒有門的屋,太實淨,進不來也出不去。到了哪個時候,你可能要爆開間屋,我希望重新打開道門,該看清自己多一點,再reconstruct(組裝)一間更舒合自己的屋。」

同時,卓韻芝是「苦中作樂」的信徒?鼓吹在悲哀時懂得「減苦」,已是一種甜。

「我不覺得是苦中作樂,快樂就是懂得對於悲劇幽默。看輕一點、看透明一點,苦就會沒那麼苦。所有的悲哀、憤怒、失望、空虛、自憐,總有過程,哭過又和自己和解,最後你都是孤獨的面對生命。就算我告訴你找到快樂的真諦,不代表我人生沒有憾事,只不過有任何憾事我懂得笑。」

這是卓韻芝94歲的外婆傳授她的處世法寶。我們都知道她不時在社交網分享婆孫樂,更出版過《今日阿婆金句》系列。

「我阿婆捽破杯子也在笑的,當我們努力在清潔玻璃碎時,她一直在笑。因為已經打破了,你要不就是找狂,要不就泰然面對,反正都改變不了事實。」婆婆勁秋,身教卓韻芝大事化小,小事化笑,世界更美妙。人生苦短,去日苦多,何不自製笑料,減苦思甜。

自殺未遂 林夕賜歌《黑擇明》

少年得志,但路遙仍會落入低谷。2006年,卓韻芝因憶亡母親而服藥輕生獲救,林夕寫了《黑擇明》給她,寓意「黑暗中選擇光明」。

十年後,她揮筆寫下《別死》一文,公開當年母親病重,她下了「安樂離去」的決定。突然某晚覺得自己是罪人、殺死了自己的母親,於是萌生死念。被救回一命的她勸喻他人珍惜生命,如今更豪言:「頂,幸好當天沒死得成!」

撿回性命18年,她輕鬆坦言:「你當年有沒有看過C1的報紙?如果有的話:老友你知不知道這件事已經是近20年前的事,出賣年齡系列。」

經歷這麼多的事情,當一個人失落的時候,他會由頭開始推翻。「我經歷過半輩子,全推翻全摧毀形象,覺得太差了,原來摧毀就是建設的第一步。」

卓韻芝也跟我分享了一件往事。多年前在英國唸書,放學後她和同學走過倫敦Brockley火車站附近,路很暗黑,忽然有個人在對面街指着他們在罵。當刻,她覺得自己很不幸,被無端罵到狗血淋頭。但她那位同學竟然說:「someone is having a bad day!」他口中的someone當然不是指自和卓韻芝,而是罵人那傢伙,令卓韻芝茅塞頓開。

「對,是那個人今天過得不好,不是所有事都衝著我而來。他不一定是人渣,或許他背負了創傷?」那刻,她立刻想通: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但何時報?最後結論是:現在就報。「一做好事、壞事,那一刻就報。」

人生若有下半場,應該點踢?

每次獨腳戲,卓韻芝都會向自己拋出一個問題,然後用作品回答,過程是一種追尋、越挖越深。這次,她形容新作是一個極度自我反省的作品:人生若有下半場,應該點踢?

回望年少輕狂,中三卓韻芝就在商台開咪,最誇張主持電台節目《芝See菇Bi我未成年》做烽煙節目。「打電話來的人由小學三年級到40幾歲正在辦離婚的人不等。我是一個17歲的人,隨心回應,例如人家問我墮胎,我說:『可以。』試過很多次在咪高峰前說錯話。後來才知道商台因為我的失言經常收警告信,是直接釘牌那種級別的警告信,被保護的我當時是不知道的。」

因為受過保護與提攜,卓韻芝也特別懂得欣賞年輕人、接受他們的稜角、絕對的信任未來的棟樑。

「人和人可能就是這樣,你給我一點,我又給你一點。結果一加一就不是二,就會大於二。」

卓韻芝曾見過放任的自己,結果獨處時,放任過後仍是失落。「不是自由,而是放任:做的時候很爽:我可以就再拿多一點、可以不睡就再不睡、買八千元的衣服不眨眼,因為覺得世界在我手上,但回到家就有一種很奇怪的迷茫。」

出嚟行預咗要還,終歸快感過後,人總要獨自承受自己的內在感覺。「更恐怖是原來現世代,快樂是很難得到共鳴的。若你和朋友出來聚,說自己和老公很好,你會沒有朋友的:『這麼開心就回家吧!』負能的環境氣氛下人與人才比較容易溝通(或稱圍爐取暖)。」卓韻芝覺得不妥,叩問:我們是不是活在一個自掘墳墓的狀態?

曾經,卓韻芝也試過在地球不同板塊跑影展,密密麻麻的行程,飛到忘記自己身在何方,令她陷入嚴重失眠。「回港後時差也處理不好,晚上起床只管坐著哭,人開始想事情,所有事情都覺得不好,覺得自己沒有朋友。那刻我突然意識到:其實人的想法和情緒,直接和身體狀況有關係,代表我的身體通順不通順,是一種體驗,是身體的一種求救。」

想法問題、肉體解決

於是,她開始讀神經科學,學會冥想、做呼吸練習、聆聽好自己的內心,終於搞好了身體醫好失眠,促使她開創品牌 #WEMAN,分享知識與資訊,以行動改變世界。「其實我的理念是很簡單:想法問題、肉體解決。如果想得通坊間就不會有那麼多自救的書,我反而覺得應先理順自己的身體,負面情緒與想法自然有基礎性的改變。」

卓韻芝呷下清茶,續道:「我覺得是時候想清楚,究竟現在這個歲數,我是否要繼續用我這種人生觀去完成我的人生?是否用一模一樣的球技和踢球方法踢人下半場?直接走進棺材裡?是否有些事情想改、想做,但我沒有做?是否有些事情我對自己不坦誠?」

我說卓韻芝的人生經歷比人多,像一幢充斥資料的圖書館,references夠下半生用有餘。她嫣然一笑,作思考狀。

「的確,創作是一種對生命的滿足感,是任何其他行業都不能媲美的。人人不開心第二天都是上班,但我今天不開心,明天有支筆可以寫。創作是好的,我想令世界好一點,我自己個人的快樂已經回應得七七八八,我猜是時候將這些好的東西推廣出去。」

卓韻芝強調自己不能治癒他人,但可以提供建議令大家找到療癒傷口的路徑,她正在開動這個「主動改變世界的計劃」。「所有大企業都由一個小念頭開始,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我們可以用更多創意去看自己的生命,換一個鏡頭看世界。看上去很不憾的事,在時間線上去計算其實微不足道,我們是不是應該看遼闊一點?」

怎樣選建構自我世界觀的材料?用不幸、無聊、悲傷,還是可以選擇用一些正向的建材,去逆轉生命?

回想半生,你喜歡17歲的自己,還是現在的自己?我問卓韻芝。

「我想每一個人都很難喜歡十幾歲的自己,那個叫puberty(青春期),你的荷爾蒙亂了,一天到晚身體在打仗,那個生理狀態其實是很痛苦的。」忘了青春期的混沌,卓韻芝已準備好踏進更年期,再次被荷爾蒙打亂人生與思緒。「有朋友更年期去看醫生,醫生就開抗抑鬱藥給她。但其實不是抑鬱,你是荷爾蒙不平衡,所以做好最大準備是先有知識。」

卓韻芝一臉自信,隱隱有種深邃的故事感。「有冰有火、有笑有淚,一手爛牌,都可以好好反思人生…」這是卓韻芝新作的宣傳句語,我更覺是artist’s statement,期待見這位「新做的人」。

《一代宗師》裡的宮二對葉問道:「說人生無悔,都是賭氣的話。人生若無悔,那該多無趣?」此刻,換了卓韻芝霸氣跟我說:「如果盡如人意,人生應該很沉悶。」

一出生就開心到死,活着無風無浪無抄車,然後平淡地直奔墳墓,還算是人生嗎?

「芝姐災難大全」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日期:7月19-20日 8PM;7月20日 3PM
地點:戲曲中心大劇院
*限量【我愛芝姐門票】
購票人士可獲芝姐現場情深祝福一生平安

撰文、攝影:鄭天儀
剪接:廖偉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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