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圖書」是什麼？「坂本圖書」，指的是讀者手上這本新出版的書籍《坂本圖書》，內容是坂本龍一讀書論人的紀錄，同時也是收放他藏書的實體圖書室，在這裡，你可以閱讀坂本先生曾經觸碰過的書本。
東京的九月，時序進入初秋，我跟著手機的Google地圖從某站來到此處。不過，地圖上絕不會出現「坂本圖書」的地標，因為是不公開的私設圖書室，自帶神秘氣息。每個月28號開放下個月的預約，如果想閱讀坂本先生的藏書，上網預約付費後，將收到一封確認信，除了附上圖書室的地址，還有一條重要但書，「請勿將此地址外流」。一瞬間我還以為眼前的信件，將在我記下地址的十秒後自動消失。
圖書室位於日本橋和隅田川附近，周邊有幾間中盤大商店，更多的是平凡無奇的辦公大樓。坂本圖書所在地也是幾個小公司進駐的老大樓，簡約的現代建築，扶手和樓梯的曲線很優美，不知為何，標誌多是英文。一樓各家公司的信箱上，沒有「坂本圖書」的名條，實在是大隱隱於市。樓下有間食堂，從某一層的辦公室傳來北歐Sigur Rós 空靈的樂聲，我不禁興起了走進歐洲電影的錯覺。
日本有一些保存作家藏書的圖書室或紀念館，他們把「故世作家的藏書」視為有待保護的文化財，作家藏書上的雪泥鴻爪，也是讓人探究作家思路的途徑之一。有一句話「You are what you eat」，那麼這些作家或思想家的藏書，便是「You are what you read」的表象了。像是保存在東北大學圖書館的漱石文庫，收藏了兩千多件夏目漱石的藏書、文稿、筆記便條、明信片等；鷗外文庫則位於東京大學總圖書館的地下書庫一角，藏書裡中國明清文學、江戶時期作品和英文德文書甚夥。也因為古書保存困難，漱石文庫和鷗外文庫目前已逐步數位化，漱石文庫數位化計畫還上雲端募資過，獲得了廣大迴響。
而坂本龍一的藏書室則有些不同，圖書室鐵門刻意做舊，上面放了倣索書記號的「坂本圖書」正字標記，室內是比工業風更溫和的風格。像是去拜訪朋友的辦公室，還能獲得一杯飲料招待。我總覺得，坂本先生的態度比較接近「我讀了這個很有趣，你也來看看吧？」
每週只開放2.5天（週日為隔週開放），各三梯次，一梯次僅容八位讀者入場，時間設定三小時。工作人員說，目前一個月大概有150個人預約，最多當然是日本人，再來中國人和臺灣人也很多，有時會有美國人，很偶爾會有歐洲人上門。
問了工作人員，坂本先生和這個地區有什麼特殊的緣份嗎？她想了想，「其實我們從疫情前就開始找地方了，2017年吧，坂本先生一直想要分享這樣的知識空間，選址也是和他共同決定的，他很喜歡這邊的感覺，很可惜這個空間最後在2023年下半年才整理好」，簡樸但不流於無機質的空間裡，放了十幾個可以在軌道上移動的大型書架，也擺了幾張椅子供讀者使用。工作人員手指其中一個皮椅，說「坂本先生來『坂本圖書』這裡的時候，會坐在這張椅子上讀書。」
棲居辦公大樓的一角，偶爾隔鄰的時髦咖啡館傳來咖啡香。從窗戶可以看到隔壁的辦公大樓，早秋的陽光淡淡的，似乎坂本先生只是出門散步，隨時會回來，坐在他最愛的那張椅子，繼續讀剛才攤開的那本書。
想起他在《婦人畫報》特刊的封面照，坂本先生總是被書本環繞，那是他最自在的空間吧，沉默而充實。他的父親是戰後日本文學界重要推手的名編輯坂本一龜，有一張照片是他在書房中被父親抱著，想來，被書本擁抱，便是他成長過程的原風景吧。
泥上偶然留指爪：書中的痕跡與思路
問到「圖書室的藏書量」，和「這裡的書實際上占教授藏書的幾分之幾」，工作人員露出微微苦惱的表情，藏書量似乎難以估計，「坂本先生紐約自宅的書還沒整理，東京的書房其實也⋯⋯不過這裡在去年九月開放，已經過了一年，最近我們也在想可以換一批書了」。現場和音樂相關的書籍自然很多，例如他在東京藝大的老師—音樂學者小泉文夫的研究書，有好幾本關於西藏音樂的書、《音樂的靈性》、大倉源次郎的能樂書籍。我也在架上看到漱石全集、津島祐子、康德、尼采、柄谷行人、安部公房的書、茨木のりこ詩集、《金枝》、還看到自己也很喜歡的《惡童日記》，而民俗學者宮本常一的書與手塚治虫漫畫《人間昆蟲記》和荻野望都的《百億の昼と千億の夜》為鄰，還有攝影師長島有里枝的攝影集⋯⋯能登堂入室窺看別人的書架是件好愉快的事，「喔，原來你也在這裡？教授也看你的書嗎？」
中年移居紐約的坂本先生，往來於日本、美國和世界各地，藏書裡英文書籍亦為數不少，馬克斯的《資本論》，卡謬的《異鄉人》、安迪‧沃荷的傳記、導演兼舞台設計大師（也是教授好友的）羅伯‧威爾森的書，薩伊德對流亡者的反思之書，咦，竟還有米其林三星主廚Massimo Bottura的《永遠別相信瘦瘦的義大利主廚》⋯⋯
圖書室的分類，倣一般圖書館分類但不過份嚴密，總類、哲學、文學、美術、音樂⋯⋯還有漫畫和攝影集。從我隨手抄錄的書名，也可以看到他讀書興趣的多元和不拘一格。
而我也很驚訝看到書架上有坂元裕二《怪物》的文庫本，忍不住發問：「《怪物》文庫本上市時，坂本先生已經辭世了對嗎？」工作人員也確認了書後版權頁。原來如此，所以「坂本圖書」並非一個死板的空間，除了此處展示的一角，還有正在緩緩整理的冰山，會逐漸消融到這個空間裡，未來的年月，還會有不定期的騰移。而時間上並不硬性以他的離開作為分界線，就像是《怪物》會棲居於「坂本圖書室」裡，因為少年們的銀河鐵道是在坂本先生〈AQUA〉的音樂裡才得以完成。
在坂本圖書室裡，來場者都可以翻讀坂本先生碰觸過的書本，從他的畫線或眉批，與他的靈光共振。在某本談東亞音樂的書裡，我看到他在西藏音樂的泛音和日本宗教祭禮音樂的段落旁劃了好多線，想到他對民族音樂和對泛音的熱情，就彷彿看到他在追尋想要的音樂時，大概曾經以此作為思考的線索。而在同感或肯定時，與右撇子的多數人不同，坂本先生打的「勾」，是從右到左的，每次看到他的「勾」，我就不禁生出一種「泥上偶然留指爪」的印記感，明白這是一個左撇子讀者讀過的書。
北山耕平的《Native Time》，也是充滿了坂本先生痕跡的書籍。關懷環太平洋圈原住民世界的北山耕平，在《Native Time》裡用編年史的方式，抄錄了每一年的個人筆記，意圖追尋從古到今日本人的軌跡。在1912年的「天皇於京都御所紫宸殿即位。新天皇身體十分孱弱」的段落旁，坂本先生斜斜地寫了兩個大字，「大正」，還加上驚嘆號！像是在表示他也知道大正天皇的身體問題，在我看來，顯示出一種少年般的可愛，「我也知道這件事」！
感謝「坂本圖書」的山田理沙女士、荻野楓子女士、木山結女士的接待。
撰文者：高彩雯（《坂本圖書》譯者）
相片由大塊文化提供
臺灣大學中文系、中文所畢業，東京大學亞洲文化専攻博士課程修畢。現為中日文譯者。近期譯作有《skmt 坂本龍一是誰》、《先養狗⋯⋯然後，養了貓。》（大塊）、《臺南日式建築紀行》（鯨嶼出版）、《日本民藝與手工藝》（日出），共著《水水蘭陽，百年電火》等書。
譯稿賜教及工作聯繫：looky.kao@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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