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和法國同事們聊天的時候，他們會說自己不願意觸碰別人、不再擁有慾望。這是一個社會性的問題，如果人們不再願意互相觸碰，那一定是一個重要的主題。」—— 法國導演Audrey Diwan
「哈哈，我好像成爲了拍攝香港的歐洲代表。」在訪問前和法國導演Audrey Diwan寒暄了幾句，她正好爲品牌宣傳來香港，也提早為將要上映的電影《艾曼紐》（《Emmanuelle》）接受訪問。剛好兩部作品都以香港為舞台，所以她開了這個小玩笑。但似乎正是因爲執導了《艾曼紐》，她愛上了香港。這趟回來如她所說: 「就像回家一樣。」
《艾曼紐》是情慾電影的經典，改編自 Emmanuelle Arsan 在 1959 年創作的小說《Emmanuelle: The Joys of a Woman》。1974年的同名電影因大膽的性愛情節而一炮而紅，被評為三級情色電影先鋒，爲當時全球最成功的情色電影之一，及後亦發展出多部改編作品。香港電影界也曾在70年代追上這股熱潮，由文華自編自導了《香港艾曼妞》，由女星狄波拉主演。
Audrey Diwan在2021年憑《孕辱》（《Happening》）勇奪威尼斯影展最高榮耀金獅獎。《艾曼紐》是她的首部英語作品，以香港作爲本次電影背景。電影由《浴火的少女畫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及《TÁR》的實力派女星Noémie Merlant及曾獲英國影藝學院電影獎男星Will Sharpe擔綱演出。配角有奧斯卡提名影后Naomi Watts，香港影帝黃秋生亦有客串。
女主角艾曼紐從法國遠赴香港巡視旗下豪華酒店，一趟商務旅行，成為她尋找性歡愉的旅程。璀璨都市的迷人氛圍、神秘男子篠原圭的出現，她冰封的慾望蠢蠢欲動。艾曼紐渴望找出他的真面貌，深入感官世界，展開一場慾望與自我探索之旅。
猶疑在似即若離之間
自從在2024年聖塞巴斯蒂安影展首映以來，Diwan多次接受傳媒採訪，都稱從未完整地看過1974年的《艾曼妞》電影。只是重新詮釋小說，並反思情色的具體性與界限。
《艾曼妞》原作已多次被改編成電影，Diwan透露了為何仍選擇翻拍的原因。
在社會層面上，她對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和失去欲望的人有所感悟。她說：「開拍時，我參考了50年代的舊作。我認爲我會拍一齣女權主義的版本，但後來發現它有另一個更深層次的主題。現在當我和法國同事們聊天的時候，他們會說自己不願意觸碰別人、不再擁有慾望。這是一個社會性的問題，如果人們不再願意互相觸碰，那一定是一個重要的主題。我們在保持距離之下互相交流，其實代表我們害怕對方，害怕被論斷，害怕展示自己真實的一面，害怕自己的脆弱。我認爲脆弱是美麗的。所以主角二人嘗試展現他們的脆弱，打開心靈，勇於嘗試，理解自己的恐懼，步往未知，以了解自己的另一面。」
歐洲社會在表達情感的行為上比起華人社會親密。家人朋友們每次見面大多都會握手擁抱，情人們甚至會「法式濕吻」。華人社會的表達方式則相對含蓄和疏離。當然如何表達情感並無劃一方式，但如何面對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如何表達自己的真實情感，的確是人生其中一項重要課題。
在個人層面上，她認爲：「作爲一個女人，我們被要求做很多事情。我們需要成功，需要裝扮得漂亮，需要表現完美和享受，太多責任了。到了某一刻，我發現我難以喘息。我想我爲了自己寫了這個故事，問自己該如何學會放手。」在威尼斯影展奪下金獅獎後，她職業生涯突上高峰，令她迷失在眾多責任之中。期望通過電影，尋找解脫的可能性。
Diwan續說：「《艾曼妞》是關於一個寂寞的女生，她感受不到慾望，及後她嘗試去與世界連結，並重新尋找慾望的故事。但説真的，這個計劃是嘗試以感官去執導一部電影，並連結觀衆與艾曼妞身體的感受。」但這種身體的感受不止停留在身體上的感官，同時也包含内在情感和社會關係。她補充:「不只是性方面，我想問究竟社會是如何對待慾望、有多少欲望是圍繞個人的、消費主義有多大程度影響我們的快樂。所以這個旅程是關於這個社會，和我們應該如何學習放手。」
日本著名學者大前研一在2015年寫了《低欲望社會》一書，描述了日本人口減少、超高齡化、失去上進心和欲望的年輕人愈來愈多，此現象逐漸蔓延至全球。經濟疲弱，往上游的機會減少，年輕一代逐漸對於買車、買樓、結婚失去興趣。與其每天為工作拼命、辛苦經營關係、追逐社會期望，不如一日三餐從簡，不婚、不生、不買，減少開支，好好「躺平」過活。而《艾曼妞》正是以身體作爲出發點去探討欲望與社會的聯繫。
望不穿這曖昧的眼
1959年的小説原作及1974年的改編電影都取景於泰國，某程度上可能是來自西方世界對泰國情色空間的想象。提到現今主流媒體中的亞洲情色，很難不聯想到亞洲AV霸王日本，及在近幾年拍攝越來越多火辣戀愛綜藝節目的韓國。但爲何Diwan卻偏偏選上對討論情色相對保守的香港作爲電影舞台呢？
她說一切來自香港電影帶給她的幻想：「我覺得我看太多港產片了，我拍這部電影時對香港有一種幻想，而我把這種幻想投射在電影當中。這種幻想來自許鞍華的《傾城之戀》，它同樣以酒店作爲主要拍攝場景。當然還有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因爲我總記得主角二人在走廊擦身而過，令我特別有感覺。有太多經典場景令我印象深刻了，譚家明的《烈火青春》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憧憬著來香港，這個我從沒來過的地方拍攝，我覺得這次是我的機會了。」香港雖在色情上保守，但是港產片中的每一個情節，每一個鏡頭卻在外國人眼中顯得格外浪漫。
「當然我還希望挑選一個城市，充滿著人來人往的陌生人，充滿著來自不同國家的人。我想要一個現代化，但同時保留著傳統的地方。因爲很多不同原因使我挑選了香港作爲心儀的拍攝場地。」她說。香港既是國際大都會，同時具有殖民地的痕跡，予人脫離現實的感覺。她希望呈現出這個曾被殖民和充滿階級不同的地方，展現少數人享樂的背後，是大多數人的血汗和付出。
要理解香港的特色，不能單靠電影中的片段。Diwan表示香港的獨特文化和繁忙的都市景觀為影片增添了豐富的視覺元素。她在拍攝前在香港停留了一段時間作爲研究，並希望通過反差，以歐洲的視角，香港的景色衝擊觀衆的感官。她説：「我需要迷失在這個城市中，去更深入認識這個地方，去建立更深層次的連結。還有這部電影是以感官作爲主題，我想建設一座酒店，所有東西都是安靜的，很多畫面都是一樣的，城市像定了格一般。然後突然間，你很迷茫地打開門，那種反差感淹沒了你的感官。城市的音樂、質感、潮濕感、色調，我想用盡所有你下飛機之後所看到的，關於這城市的一切。」香港在此時不再是一個地方，而是徘徊在夢境與幻想、現實與虛構之間的曖昧。
Diwan似乎對港產片中的距離和空間感印象深刻，她毫不諱言地表示深受王家衛電影的啓發。她對《重慶森林》充滿幻想，更因此在拍攝前到訪重慶大廈2、 30次，認識那裏的人。重慶大廈一直都給香港人一種陌生感，走進去仿佛進入了一個異國空間，充滿神秘，危險的感覺。但當去過好幾次以後，會發現其實裏面一切如常。就像情欲一樣，似是陌生，似是禁忌。但其實沒什麽大不了，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重慶森林》很有趣是因爲它展現了空間和位置如何影響電影製作。如何在狹窄空間下拍攝，還有如何使用有限空間作爲一種電影語言。那種能量和觸電感，那種細小空間的追逐，有很多因素都要遷就狹窄的空間而作出調整。高密度的人流，位置和空間感給了我很多能量。」Diwan說。香港人常埋怨生活空間有限，公共空間狹窄。但其實只要適當運用，何嘗不是一種特色，一種美。
至於如何在距離中的塑造情感，Diwan說：「對於情色性（Eroticism），我深受《花樣年華》的啓發，我認爲它就是情色性的定義，因爲電影中的情色性和性愛場面沒有關聯。它是關於氣氛，關於如何設計及描繪吸引力，一種逐漸變强的吸引力。它存在於言語中，存在於眼神中。兩人對視的眼神，慢慢縮短的距離，就算只有短短幾厘米。所以我想設計並建立那種吸引力。」情感不需要性，懂得如何把握距離，一顰一笑，也能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電影中的實驗性高潮
自互聯網興起及拍攝影片變得更方便，色情影片變得更容易傳播。觀衆不需要進戲院就能看到色情片。大大地挑戰了色情在電影中的表達手法及重要性。如何有效地令性愛場面顯得真實？令觀眾感受到深層次的情感共鳴？需要很多實驗。
Diwan說：「我想實驗一下我還能怎樣使用情色作爲一種電影語言。情慾片和色情片不一樣。情慾是指沒有完全裸露，並使用美作爲一種概念。情色電影的黃金時期出現在上世紀70年代。但色情電影的出現改變了一切，因爲他們可以展示並露出所有。我不想太直接，反而希望更多地表達角色感受。」
要有如此編排，需要電影團隊對角色情感及性愛情節的重要性有很深入的理解。她坦言，團隊對討論性愛感到困難，許多人對於性方面的呈現抱有偏見。特別在#Metoo年代，親密行爲少有差錯就會令人產生誤會。這使她在拍攝過程中面臨不少挑戰。她特別邀請了親密行爲協調員，不止指導性愛場面，同時也和團隊暢談性慾。
Diwan說：「我不希望性慾是有編排的，那會失去了很多很重要的元素，例如性愛的即時感及演員的自主探索。但親密行爲協調員真的幫助到我們，因爲人們不太願意暢談性。所以協調員能幫助我們在拍攝前打開討論。我不止能更深入地和團隊討論親密場面背後的意義，還有其他場景的拍攝意義。當拍攝團隊，演員及技術人員都一致了解場景的意義，一起討論如何傳意，以那一種定格去表達情緒，所有事情就都水到渠成了。」
至於希望本片如何影響日後電影中所展示的親密場景？Diwan有一個大膽、但情理之中的回答：「我真正希望到最後我們能真正呈現女性性高潮，因爲這是很難在電影裏正確地看到的。因爲大多電影中的女性性高潮是爲了表達男性在性行爲上的好表現而設計的，不是為自己，而是爲了對方。」
她接著說：「我們用了一晚去探索我們應該如何表達。這很有難度，因爲電影中的性愛，是演的，是模擬的。為了找到適合的切入點，我們花了一整晚想象電影的最後一幕，可是也想像不到。可能因爲我和女主角都有點累了，我們對自己的想法沒有那麽多控制。」在虛脫的狀態中，女主角摸索到最原始的觀感，找到終極釋放。
到最後，Diwan劇透一點點地形容性高潮是：「上了山，摘了一朵花，留下一幅景象，一道微笑。」
撰文、攝影：林丰
訪問場地：The St. Regis Hong Kong
劇照由双喜電影發行（香港）有限公司提供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文化者 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