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位於尖沙嘴的香港藝術館進行擴建後重開，整座建築由外觀、用料及設備、展覽都有所不同，唯獨位於二樓的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館，保留了原有的裝潢，收藏的書畫也一直是劉作籌在1989年的捐贈。隨時間演進，近日的策展風格較重趣味性，輕鬆得多了，每次展出都找來香港藝術家，以新創作回應古畫，饒富趣味。
最新展覽「古文青生涯規劃——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選」，以今人的生涯規劃觀念，去看古代文人，在仕vs 隱二途中的選擇。藝術館邀請了香港藝術家梁麗雯（Jess）配合展覽創作藝術作品《贏在起跑線》，以工筆畫新作，讓觀眾跨越時空，古今對話。
香港藝術館的「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館」落成於1992年，專為展示名書畫鑑藏家劉作籌（1911 –1993）所捐贈的珍藏。劉作籌父親也是書畫收藏家，對他影響甚深，他曾於上海暨南大學求學，其時參與中國畫研究會，師從花鳥畫家謝公展及山水畫家黃賓虹。1949年，劉作籌從新加坡來港定居，並有系統地收藏因內地政治動盪而流散的中國書畫，他的藏品主要涵蓋明、清二朝的重要流派，如「吳門畫派」、「松江畫派」、「清初四僧」、「正統畫派」和「揚州八怪」等傑作。劉先生的收藏，以他心愛藏品清代書法家伊秉綬所書橫披上的「虛白」二字取為齋名，命名為「虛白齋」。1989年，劉作籌把收藏捐贈香港藝術館。
藏品再好，也要有新的想法，加入創意，去策展及講故事，新展覽「古文青生涯規劃——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選」就選擇了以文人的職涯抉擇，看不同人在仕（做官）和隱（退隱）之間的選擇，如何影響他們在繪畫及題材上各樣的轉變。
古人在朝秘笈
「古代的宮廷畫家有一些人子承父業，或者是師徒相繼。於民間的畫師，如果想進朝廷做宮廷畫家，其實要經過朝廷中人推薦，當然也有個別自薦的例子，雖然不用考科舉，但他們仍需要經過考核，才能成為一位宮廷畫家。」香港藝術館館長（虛白齋）麥詠雯解釋。
展覽入口處放了唐岱的巨作《秋山不老圖》，「唐岱是三朝的元老，作品是在雍正11年時所作畫，而早在康熙在位時，他還未入宮，不過康熙經常都委約他畫畫。唐岱有考過科舉，但兩次都沒成功，他也曾經參軍塞外，雖然兩次落榜，但卻獲康熙御賜了他一個『畫狀元』稱號，所以他一直很受尊重，深得三朝皇帝喜歡。」談繪畫風格，《秋山不老圖》很工整，山脈連綿不絕，畫出如龍脈的氣勢，「你能見到宮廷畫家的風格，特別秀麗，用色也非常講究。」
談到自薦入宮的畫家，展覽中有金廷標的作品。「金廷標擅長畫人物，也畫山水，他在乾隆第二次南巡時，帶了自己畫的《羅漢圖冊》獻呈給皇帝，因而受乾隆賞識入宮。」
展覽分成「仕」和「隱」兩部分。「仕」是古代讀書人的主流目標，透過科舉進士，擠身官場為朝廷辦事，亦有心繫家國的知識分子，積極提倡改革，救國圖強。
主流進入朝廷辦事，始終還是通過考試，「通過科舉進入朝廷的人，也有很好的書畫造詣，但同時他們是一群科場得意的學霸。一眾朝臣既身居要職，同時也具文藝才華。」展覽除了展出作品，還用了新穎的演示方式，例如加設「在朝秘笈」，講述古人要在朝廷辦事，怎樣可以突圍而出？展覽便提出了「上位三式」，一是「晨早問聲好」，向皇上呈請安帖是宮廷禮儀；二是「送到心坎裡」，進貢藝術品，投其所好；三是「成為帝王師」，入值南書房，參與書畫品題，「和皇上一起欣賞他的收藏，並在作品上題跋。」
科舉龍虎榜
展覽還設計了一個「古文青科舉龍虎榜」，列舉是次展出的明清書畫家的科舉名次，到底誰的考試成績最好，著實有趣。榜上列出各人的考試年份，最高成績，以及考得成績時的歲數。「科舉不是DSE，一試定生死。它是一條漫漫長路，拾級而上。科舉最後的殿試分成一甲、二甲、三甲，最高榮譽的一甲共有三名，也就是大家熟悉的狀元、榜眼、探花；至於二甲，共有40至50人。我們這個龍虎榜的狀元代表是吳寬，實際上他也不是一帆風順。他是神童，12歲就在童試考上秀才，但及後廿多年他都考不上，本想放棄，後來被鼓勵，才再去考試，一考便成為狀元了。」
「隱」也有真偽之分
而第二部分的「隱」，這些藝術家有的仕途失意，心灰意冷，也有人退隱田居。其中吳門四家之一的沈周正是「江南隱三代」，「沈周世代隱居吳門，其祖父、父親和他自己都不樂仕進，一生未應科舉。」展場特別設計了一幅展板，講解隱士也有不同類別：朝隱、市隱、野隱、假隱。
香港藝術館一級助理館長（虛白齋）李浩祥：「明清文人有隱於山林者，亦有隱於市朝，觀乎他們的心態和處境，故有所謂『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的說法。當中亦有沽名釣譽之徒，藉『隱士』名目包裝以求終南捷徑，謀得官職，實為『假隱』。」
這部分的重點是文徵明的《小楷落花詩》，「此《落花詩》雖為文徵明的書法作品，卻是沈周牽頭創作。沈周因早年喪子而賦落花七律十首，其後文徵明、徐禎卿也各寫了十首回應。沈周讀了，又再寫十首回應，後來其他文人相繼加入，互相以詩詞酬唱往還。」這來來回回，共有六十首詩，後來文徵明也把它們全部筆錄下來。
展覽另有「貳臣」和「遺民」相對照的部分。明清易代之際，本來在明代朝廷任職的朝臣，如選擇投誠，再仕新朝，便稱為貳臣；遺民正好相反，當政權更替，面對國破家亡，他們情願隱於山林，寄情詩畫，不理世事，恥與清朝為伍。展品包括晚明王鐸和傅山的行草書法作品，他們分別是貳臣和遺民的身分，二人同以個性化的變型書風聞名於世，在書跡上反映各有懷抱的情緒。另外亦有清初畫僧的作品，包括八大山人（朱耷）的《蘆鳧圖》，他本是明朝皇孫，國破家亡後，他乾脆削髮為僧，將名號改為「八大山人」，署名時寫得像「哭之笑之」，表達哭笑不得的無奈。他筆下動物的眼睛總是往上朝天看，對世界愛理不理。
展覽雖以仕、隱兩分，但李浩祥強調二者並非對立的關係，即使是貳臣和遺民，他們雖然身處不同環境，但多能互相理解，在文化藝術上更一直互有交流。「談古人，好像非仕則隱，但實際上文人往往在兩者之間遊走的，仕與隱只是階段性的分途，更重要的是以怎樣的心態面對。在朝廷高居要職，也可以用隱的心態過活；山林隱士也不一定絕意仕途，不乏受薦『出山』的例子。」
那麼從藝術上，仕和隱又可有藝術風格上的分別？「大體來說，仕、隱的藝術分野正是中國畫史上的宮廷畫與文人畫兩大主流的形成。例如在展覽中，我們看到宮廷畫家為配合統治者的需要，受詔創作不少歌頌式的山水，與隱逸文人所表現的閒居山水可謂大相逕庭。」但藝術並沒有公式，書畫風格也不會受限於身份地位。詞臣（文學侍從之臣，例如翰林文官）雖然同樣供職朝廷，但他們更趨於文人書畫風格的創作，甚至一度主導朝廷的審美方向。
虛白齋藏品不少，是次「古文青生涯規劃——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選」將分期展出，為了保護文物，古書畫不能長期展示，因而需要定時轉換展品。看了這次第一部分的朋友，請期待「第二集」。
香港藝術家對話系列：梁麗雯《贏在起跑線》
古畫會定期切換，不會換的是香港藝術家梁麗雯（Jess）回應作品。她看到展覽主題，馬上想到以她擅長的工筆畫，參考古代嬰戲圖，以《贏在起跑線》為題，描繪小朋友不同的人生選項。Jess照仕隱文人不同的人生面向，以宮廷畫家、翰林詞臣、治學鴻儒、隱逸文人、易代貳臣、守節遺民以及逃禪畫僧為藍本，描繪出七個身穿幼稚園校服的孩童角色。
「我共畫了七人，其實每一類我都選了一位書畫家代表，將他們化身為明、清兩朝的古文青，其實小朋友都是參考我朋友或親人的子女來畫的。」
Jess：「我讀完所有的畫家資料後，揀選了當中最具特色的題材，譬如康有為，他博學多才，遊歷過很多地方，於是我在背景上加插很多世界名著，表現他學貫中外。另外又有翰林詞臣，選了大書法家劉墉，書法多用濃墨，有『濃墨宰相』之稱。貳臣的代表王鐸，由明代做到清代，這方面我用兩頂不同朝代官帽去表達。」
問Jess覺得古代文人與她這個現代文青有沒有相似之處？她笑說兩者都有書卷味，都要有才藝，「隱有兩種，一是隱居山林，但也有市隱。我們也一樣，追求的是精神上的隱。」所以你是隱？她噗哧一笑：「不！我沒有隱，我還在以繪畫賺錢生活，我還有很多渴求！」
撰文、攝影：何兆彬
部分圖片由香港藝術館提供
古文青生涯規劃——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選（第一期）
展期:2024.10.18 至2025.03.05
地點:香港藝術館二樓虛白齋藏中國書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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