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難忘》是一齣包含語言但不依賴語言的戲劇。在我看來,甚至可以完全去掉『語言』,觀眾仍然應該能夠經歷這場旅程。」——《愛難忘》導演Matthew Lenton
「共融並不是我創作的始點,我不是想要拍共融電影才找相關題材,反過來我是接觸到聾人文化被當中的價值觀打動,在探討整個議題時相信會實踐到一些共融價值,但我的戲往往都是關注角色如何去實踐自己,如何做到一個活出自我。」—— 《看我今天怎麼說》導演黃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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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香港藝術節及香港賽馬會慈善信託基金共同主辦的「無限亮」(No Limits)節目向來以人文關懷的角度與視野,透過音樂、舞蹈及戲劇等不同表演媒介,呈現共融藝術家的情感與力量。今年透過跨地域、文化的藝術作品,鼓勵觀眾「認識不如感受」真正的共融世界。
其中榮獲蘇格蘭戲劇評論家獎最佳音樂和音效大獎、最佳技術效果獎的舞台作品《愛難忘》(Love Beyond)將在港演出,以神乎其技的舞台設計,講一位聾人失智者與護士照顧者的故事,探討溝通與身份認同這普世議題,由蘇格蘭著名聽障演員Ramesh Meyyappan創作及演出。關注的面向,與香港導演黃修平的新戲《看我今天怎麼說》可謂不謀而合。《文化者》分別專訪了兩位導演,二人隔空分享,表達以聾人為主題的初心之餘,更探討推廣共融議題面對的挑戰。
導演Matthew Lenton介紹說,《愛難忘》是一部關於愛與失去的作品,但不想規範觀眾的想象,故演出特意強化視覺印象和抽象表達的力量,特別運用了鏡花疊影來營造虛實交錯的效果,創作出一個由鏡堆切、游走回憶與幻想之間的平行世界。「對我來說,藝術是關於創造一種更深層、更持久的反應。我希望觀眾能將自己的生活和情感投射到作品中,而不是被特定的訊息所限制。」Lenton強調,他不喜歡在作品中強加明確訊息。
「我們與英國手語(BSL)口譯員合作,通過即興表演,不僅是與演員,還包括聲音、視覺和燈光,來構建這個夢幻般的世界,所有元素都是這部戲劇的語言。」Lenton說。
文字往往限制意義
劇中護士與失智症患者交流的方式值得一提,聾人或使用手語的觀眾無法「理解」演員的口語,而聽人觀眾又無法理解Ramesh的角色在「說什麼」;混合手語、視覺語言和口語當中,Lenton刻意在省略了字幕,他認為文字往往限制藝術的意義。「文字本身往往是平凡的,而且由於演員有時會即興發揮,每次表演可能會有所不同。對我來說,完全『理解』一場表演或任何藝術作品既不重要,也不可取。」
他補充指,最好的藝術是「我們無法完全理解的藝術」,因為它以一種不同的、更深層的、或許是夢幻般的方式打動或影響我們。「聽力正常的觀眾無法理解Ramesh的角色在『說什麼』,但他們能理解他的意圖、音樂性和情感。對觀眾來說,這必須是一場視覺和感官的旅程。」
香港極少有以聾人為主體的電影,《看我今天怎麼說》透過三位聾人青年面對溝通抉擇為背景,精彩地演繹手語、語言與身份認同之間的掙扎與選擇。 黃修平侃侃談到創作《看》的初衷,源於五年前對聾人文化開始有了認識,更重要是了解到聾人身份的意義。
聾人身份的意義
「這電影的編劇思言寫了一個短篇,裡面有些場面是描寫聾人在海底打手語,他們在海底無所不談,令我很有啟發。於是我跟她談論了很多聾人文化的事,她告訴我聾人身份在這群體當中是一個核心價值,我才首次用這個角度去看聾人,他們可能甚至不會視聾是一種殘障,活於寧靜世界,反而視手語是與生俱來的母語。」黃修平如雷擊頂,立即追問:「如果有一種科技可以完美把聾人變成聽人,他們會否不作此選擇呢?」結果思言回他:「正是如此。當然也有聽障朋友很努力希望透過學習或者是器材的幫助,使他們盡量融入健聽的世界。」這答案狠狠的衝擊了修平,令他很想探討這個議題,背後更重要的價值觀,是觸及究竟一個人如何保持自我?
修平認為,無論聾人或聽人,溝通都是重要的,人活在世上自然要和這個世界溝通,因為一個人沒可能只有與自己共存,所以溝通的方法是否可行是重要的。「我認為沒有別人就沒有自己,你要有別人,首先一定要有和別人建立可行的溝通方法。」
Lenton以往曾創作過一部名為《Interiors》的作品,觀眾透過一扇大窗觀看表演,雖然聽不到角色的對話,但他們能在更深層次上理解角色的情感和故事。「這種無聲的語言形式貫穿了我的許多作品,包括改編自村上春樹的《品川猿的告白》,其中日語和英語演員在舞台上用各自的語言對話,但通過排練和對表演的理解,他們能夠彼此溝通,觀眾甚至很少注意到舞台上的字幕。」
人不能只與自己共存 溝通是關鍵
《愛難忘》與《看我今天怎麼說》都分別用上聽障演員,Lenton分享與聾人表演者合作,在溝通和藝術表達方面獲得了無限啟發。「手語是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本質上是視覺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同。我的冒險是學習如何與Ramesh的思考方式建立聯繫。」
黃修平則表示,《看》的三位主演當中,還入圍金像獎「最佳新演員」的吳祉昊,現實中是一位沒有幕前經驗的聾人律師,外界在推廣角度會覺得此安排冒險,修平卻不以為然。「我早陣子在都柏林推廣此戲回來,遇到有聾人觀眾問我電影以聽人飾演聾人,香港的聾人社群覺得怎樣?我很坦誠的跟他解釋,香港此刻沒有專業的聾人演員,更沒有聾人明星,觀眾會明白這齣戲本身很實實在在將聾這個議題放在核心。」
談到創作的挑戰,Lenton說,在排練中他們有一支優秀的手語翻譯團隊,負責在聾人和聽人之間進行翻譯,因此溝通在這方面是順暢的。「蘇格蘭有一群常駐的BSL口譯員,他們經常參與劇場、電影和電視行業的工作,因此非常熟悉如何在聾人、聽障人士與健聽演員或導演之間進行翻譯。他們從一開始就在排練室裡,確保每個人的話都能被清晰理解。他們有自己的一套站位和表達方式,整個過程非常流暢。」
修平則指,聾人與聽人最大的溝通障礙是沒有一種共同語言,但這並非無法解決。「我和很多聾人演員合作,他們都是打手語,只要有手語翻譯和手語副導演在場沒有什麼障礙,幾乎沒有不方便,整部電影溝通上都很順暢。」既然難得拍一齣有關聾人的電影,修平亦特意令這齣戲較為聾人friendly,例如字幕處理、畫面的調度、手語動畫片尾曲,甚至曾考慮用上隱藏式字幕(Closed Caption)。
二人異口同聲指,創作殘障人士的故事能有助推動社會共融,但這是手段,並非目的。Lenton說:「我在個人生活中也經常與失智症患者接觸,發現語言對他們來說並不完全有效。有時,簡單的肢體接觸或營造愉快的氛圍,反而能讓他們感受到情感。這種超越語言的溝通方式,正是《愛難忘》想要傳達的核心。」
共融是藝術的結果 不是目的
「我覺得共融藝術當然可以引起大家對身體有不同障礙朋友的關注,一來這些朋友的觀感可能和健全人有不同,所以他們對世界的洞察力,可以豐富到電影或藝術語言。」修平以自己過往的電影《狂舞派》為例,當中就有一個角色,找來美國的截肢舞者Tommy Guns參演,「他可以獨腳去跳舞,也可以用拐杖帶入舞步,把他的生活經驗與觸角,與健全人分享。」修平認為,共融藝術在全班都向挺好的方向發展,成為社會共融的一種鼓勵。
「共融並不是我創作的始點,我不是想要拍共融電影才找相關題材,反過來我是接觸到聾人文化被當中的價值觀打動,在探討整個議題時相信會實踐到一些共融價值,但我的戲往往都是關注角色如何去實踐自己,如何做到一個活出自我。」
《看》的成功,同時也打開了一道門,令大眾更關注聾人文化,甚至學手語的人數也不斷增加。黃修平坦言感到驚喜,他強調電影不只談聾人文化,最終其實電影觸動到是人性,當中也涉及到身份、教育、奮鬥價值、成功等議題。「十幾年前的聾人學校,都是禁止打手語,而老師甚至不懂手語,這令很多觀眾驚訝,卻是事實而絕對非戲劇效果或特殊個案。談到人工耳窩和口語之間的一些衝突,也是真實的狀況。」
無論《愛難忘》或《看我今天怎麼說》都不僅僅是一齣戲,更是一場超越語言的藝術探索。通過聾人與聽人的合作,展現了溝通的多元可能性,並邀請觀眾在無聲的世界中,感受情感的深度與力量,帶出自主選擇的價值,才是作品最珍貴之處。
「愛難忘」(Love Beyond)
日期:2025年3月20-22日 7:30pm
(3月22日另設3:00pm日場)
地點:上環文娛中心劇院
票價:$220、$160
採訪:鄭天儀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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