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大文豪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的文壇巨著《罪與罰》在19世紀出版,故事背景設在1865年,距今剛好160年。逾一個半世紀的今年,迎來了香港藝術節的改編。
演出在今年三月上演,大致保留原著重點,故事卻被搬到了現代──手機的運用、當舖的場景、角色的爭論由拿破崙變成普京──似乎創作團隊有意從現代視點出發,重新詮釋經典原著,但最終卻介於傳統與當代之間,有點兩頭不到岸。然而從舞台效果而言,演出以光影效果呈現主角的精神狀態,仍是令人驚喜的。

《罪與罰》原著中,最精彩的是人物的內在鬥爭與道德爭辯──滿懷理想的輟學大學生拉斯柯爾尼科夫生活拮据,自覺能成為不平凡的人,有天為了實行他的正義,動手殺了一個放高利貸的老太婆,並陷入了良心的爭戰。他的性格飄忽不定,充滿矛盾,被好友拉祖米興形容是「彷彿有兩種相反的性格在交替地更換着」,加上原著中總是纍纍長篇地描寫的對白,令小說被搬上舞台甚具難度。
在香港藝術節的版本中,由鄧偉傑執導,英國著名編劇菲利普.布林(Philip Breen)任編劇兼聯合導演的《罪與罰》,最初宣布在去年上演,本由劉俊謙和顏卓靈主演,結果因「未能預見之原因」延期一年,要角之中只保留袁富華和區嘉雯,主角黎政歧亦改由梁天尺飾演。

光影投射的心理鬥爭
在香港舞台版《罪與罰》之中,讓人眼前一亮的是光影與音效的運用。尤其甫開場的交錯光影,加上粗獷的舞台、戲劇性的音效與光暗對比,突出了角色的心理狀態,像是黎政歧犯罪後的畏懼,以及生病途中的精神不穩。梁天尺的演出增加了這種心理鬥爭的力度,他與督察董邵勤(袁富華 飾)之間的鬥智亦很精彩。後者的好意之下別懷目的,一方面展露關懷,一方面又暗示黎政歧在劫難逃,在親切與危險之間來回擺盪,二人對壘上有不錯的演繹。

早在2019年,菲利普.布林曾執導日本舞台劇版《罪與罰》,由三浦春馬和大島優子主演,是引人熱話的大製作。在網上看過該版本的部分錄影,可見光暗的對比在日本版中已有類似的呈現。但香港版的舞台比較簡約而粗獷,台面上的道具較少,旋轉台的四周被一圈斜台包覆,群眾有時拿著手機,陰暗之中,白光打在臉上,多了一種圍觀旁人痛苦的疏離感。

舞台劇大幅縮短原著內容,節奏因此更為緊湊,但這樣變相也縮減了心理狀態的探索,如身為性工作者兼虔誠信徒的馬靜純、拖着兩個孩子的姚雪飛(在後段被塑造成瘋子),都彷彿不太能呈現出角色面對現實困局中的掙扎,以及處於一段關係之中的矛盾性。
當代的救贖
香港版《罪與罰》把故事拉到當代,透過角色之口質問「這個城市有沒有變好」,可見創作團隊有意借這部19世紀的小說,回應現代環境。
小說自推出至今已逾一世紀,劇場不是(也不應)只單純照辦煮碗地搬演原劇,團隊意圖透過原劇回應當代社會,可說無可厚非。但此劇令人思考:融入香港語彙,加上帶點懷舊風的服飾與場景,是否已盡了環境/時代背景「置換」的意義?劇中場景、服裝皆從現實中抽空了,現代之餘又殘餘19世紀的氣息;背景看似換成現代香港,但劇中對宗教、人物處境的探討,又彷彿沒能融入當代,結果使整齣劇空有現代的軀殼,而不足以在經典的根基上推陳出新。

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在時代變革迅速的時代出版,一名渴求擺脫現狀的青年,在初踏社會時的理想、面對現實的困惘,本是跨越時代的普遍特徵。原著中,主角最終以愛情和宗教作為救贖,這與當時俄國的社會環境密不可分;來到現代香港,一個世紀多前小說中所談到的「正義」、「罪」與「救贖」應如何詮釋,又如何與當下年輕一代的困局相應,或許是值得更深入地探討的問題。

撰文:鄭思珩
劇照攝影:Kit Chan Imag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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