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收藏品比生孩子好。因你花幾百萬在子女身上以後,他們也會離開你;但若你花在收藏品上,它們會陪伴你一生。」—— 收藏家賀祈思(Chris Hall)

半山,有一座博物館,大隱隱於豪宅裡。

「我正獨力重塑自然平衡。」居港英裔紡織收藏家Chris Hall溫文爾雅中帶一絲英式高傲。身穿一襲酒紅色西裝,彷彿將歷史與個人的美學宣言,通通披在身上。

一屋濃郁的歐陸情調悠然漫開,客廳鮮黃色的牆上,掛滿大大小小的歷史人物肖像,飯廳中央懸掛著一幅由英國藝術家Paul Benney為他繪製的肖像畫。畫中的他身穿中式長袍,一手輕掀帷幕,面向遼闊大海,目光低垂,靜靜俯視著芸芸眾生。在收藏界,Chris的確是個人物。

色彩鮮明的家具散落其間,地上鋪著幾張波斯風地毯,古典與現代的裝飾品環繞四周,風格交融而有序。一畫一物,都在訴說一個故事、一種態度。面朝大海的住宅,是他的春暖花開。屋內的奇珍異寶,是他的一生「必要」。

【專訪】成為收藏家之必要 半山「博物館」開箱 紡織收藏家賀祈思Chris Hall:「子女會離開你,收藏品不會。」

奉獻一生之必要

「總有一天我會百年歸老,但我的藏品卻會長存。」

73歲的Chris決定將他近3,000件紡織品和位於山頂的居所,在未來10年逐漸捐贈予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其中部分寶貝正於香港故宮《絲綢中國──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賀祈思收藏》展出,都只是千絲萬縷中的一線。

他的收藏體系廣闊。由周朝起,從帝王朝服到貼身內衣;道士法衣到百姓常服;涵蓋宮廷、貴族至平民階層;貫穿男女老少,甚至連現代旗袍都有,可說是中國紡織史的縮影。別以為他在決定捐贈後便放慢收藏腳步。在受訪前一週,他才剛購入了20件藏品,至今仍持續積極地豐富藏量。

「我的收藏是畢生心血,所以我希望它們能被有效地管理。」他認為由博物館接手管理是理所當然的事:「特別是我單身,沒結過婚,無兒無女。」之所以攤分十年而不是一次過捐贈,他說是希望能好好看顧過程,是不慌不忙,心之所向。

「我的天啊!」藏品之多,令他在故宮帶領導賞團中,不時停下腳步,被自己遺忘的藏品驚艷。看來「父母」有時也未必認得出自己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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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願意接管住宅是他最重要的考量之一,他特別指出家鄉英國有國家名勝古蹟信託(National Trust for Places of Historic Interest or Natural Beauty)管理重要文化地標,但香港卻沒有,令很多古蹟雖大致保住原貌,但裡面已面目全非:「你看看何東胞弟何甘棠的住宅『甘棠第』,現已修葺成孫中山紀念館。這有點可悲,因我不認為裡面再有任何甘棠第的物品。」

除了客廳,睡房也是一大「展覽焦點」。房間中央是他日常歇息的明式架子床,地面鋪著幾幅風格各異的地毯。環顧四周,衣櫃之外的三面牆皆被填滿,油畫、古典鏡子、瓷器,以及一大幅氣韻綿密的針織畫作。或許每日置身於「百花繚亂」中,亦是一種獨特的提神儀式。

他笑指多年來客人們都很享受到他家裡「遊覽」,甚至有博物館和協會詢問他作導賞團的可能。所以他希望能為香港留下一座屬於21世紀初,保存完整歷史與居住環境,且對外開放的空間:「某程度上我是一位不受薪的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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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蕩天涯之必要

1955年,當時三歲的Chris和父母從蘇丹搬來了香港,57年離開,然後68年再回來。

1978年,當時英國經濟不景,收入稅最高可達98%。在倫敦工作的他感覺不論再努力也難有出頭天,所以毅然離國到香港發展。

作為會計師,他專攻稅務諮詢,來港後加入羅兵咸(現羅兵咸永道)。他當時在中環太子大廈上班,有一天他路經旁邊的文華酒店(現文華東方酒店),見到蘇富比在籌備拍賣,他回憶說那可能是蘇富比在香港的第一個中國紡織拍賣會:「我一見鍾情,很高興能看到那些作品。」但購入藏品的門檻對當時$4500港元月薪的他還是很高。所以他立下心志拼搏儲錢,加薪幾次後,終於有一定收入支持他的「紡織收藏夢」。

萬紫千紅之必要

「我想我主要是喜歡它們的顏色,你也能從我身上看到我對鮮豔顏色情有獨鍾。」

在各大藝術展覽,不難看到Chris的蹤影,他總愛穿上色彩繽紛的衣服,毫不含蓄。

對衣物的鍾愛,來自家人的習慣和品味。他母親相當注重穿著,連日常吃晚飯都要身穿長裙「盛裝」出席。每當買新套裝都會讓家中兩位男士鑑賞。他也因此訓練出品鑑衣著的好眼光。

「現在我甚至是少有還穿領帶的人。」收藏多年,身穿的不是中國傳統的唐裝、中山裝,而是傳統的西裝。「我對其他紡織品的興趣主要來自旅遊,每到一個新地方都會買本地製品。所以當我去印尼就會買蠟染(Batik)、伊卡織(Ikat),在危地馬拉住地時候也有買當地紡織廠製的毛衣。」他失望地說曾在摩洛哥買到一件皮外套,但可惜香港太熱,沒什麼機會穿。

「若你觀察大自然,雄性物種往往有華麗的裝飾,而雌性則不然。人們總是注視著雄孔雀,而非雌孔雀。然而人類男性往往身穿沉悶的色彩,反而是女性身著鮮艷顏色,顯得耀眼奪目。」除了收藏紡織品,他也將身穿鮮色衣物視為一項「重塑自然平衡」的使命。希望藉此呼籲男性「花枝招展」,身穿鮮豔的衣物,如明清時期的人一樣,如大自然創造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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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誘惑之必要

「身為一名收藏家,唯有將自己置於誘惑面前,你的收藏才會真正增長。」

他開始收藏時,先是收藏日本紡織,和來自世界各地的懷錶和卡片盒,但途中發現了收藏中國紡織品的機遇:「市場上開始出現明清,甚至更早期的精美紡織品,其中有些種類更是前所未見。此外,當時僅有一套尚算完整的中國紡織品收藏,於1910年代匯集而成,如今藏於遼寧省博物館。」所以收藏中國紡織品讓他有機會建立一個世界級獨特藏品體系,為其在相關領域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學術與文化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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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當時對紡織品的興趣欠奉,所以競爭對手不多,價格不高。」他笑著回憶,每當有人問他收藏紡織品是否好投資時,他總說不,但如今他的紡織收藏卻是他最貴重的資產:「看得出我並不擅長提供投資建議。」這是否他用以嚇退競爭對手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

他的家中專設一間恆溫房間,用以守護那些令他傾心的「誘惑之物」,維持每件紡織品的質感與色澤。房間四壁立滿高櫃,中央僅置一張半身櫃,他便時常將藏品放於櫃面,凝神細觀。

談起藏品,他雙眼便散發一種孩子般的天真,純粹而炙熱。語速輕快,指尖不自覺地描摹著織紋的走勢與圖樣。他信手拈來一件十九世紀末的龍袍,隨後是官員的衣領、精巧的紡織玩偶等,他不僅熟稔各類紡織品的製作過程,甚至能取出相應動物的毛皮標本,與絲線之色細細對照,讓紋理和色彩在眼前鮮活起來。每件藏品都如數家珍,彷彿對每個櫃子深處的秘密都了然於心。

不婚不育之必要

「收藏最重要的還是要有錢買。」

他認為要有錢,先要條件就是不婚。就算結婚,也要「做駙馬」,娶有錢人的女兒:「若富翁年事已高,那就更好了。」收藏以外,他自己的衣櫃也放滿衣服,所以他一直想知道,若結婚,哪裡會有空間放太太的衣服。

港人常說「養一個孩子要400萬」,他不敢苟同,認為價格更高,甚至直逼2000萬。所以他千叮萬囑,若想有錢,最重要的還是不生育:「每當有親友生孩子,我都會諷刺地恭喜他們,說:『看看,你原可以買一個單位。』」看來他的看法和社會鼓勵生育的方向還是大相逕庭的。

若真的「不幸」有了子女,那該如何鼓勵他們接觸文化藝術?他在故宮導賞團中以幫助他保養和修復藏品的友人,紡織專家Diana Collins與兒子相處的軼事為例。為了令兩位對花鳥刺繡不敢好奇的年輕人感興趣,Diana告訴兒子展覽中有男女交歡情境的紡織作品。兒子們頓時興趣大增,認真觀看整個展覽,最後告訴媽媽有兩幅性愛相關的作品。「但其實有三幅。」Chris笑指他們倆不是唯二沒發現的人,他在博物館的兒童填色書裡也找到此作品:「書上只說男女二人相互依偎。」至於所講的是哪一幅作品,就留待讀者自行發掘了。

「所以我都告訴別人,買收藏品比生孩子好。因你花幾百萬在子女身上以後,他們會離開你。但若你花在收藏品上,它們會陪伴你一生。」Chris 笑說,但又不似講笑。

得失無懼之必要

「這可能是現存出土最古老的中國龍袍。」

他最愛的藏品是一件來自明永樂年間的龍袍,當初他在舊金山見到後便一見鍾情,認為多年來在古墓裏發現的龍袍雖不少,但很多都失去原有色彩。所以在展覽中看到的袍,不少色澤和狀態都沒這件好。龍袍的色彩鮮豔,由過百萬條縫線交織而成,相當精密細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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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愛袍叫價30萬美元,價格高昂令他無奈放棄:「我認為我更愛30萬美元,但事實是我一時三刻沒那麼多錢。」一年後他以12萬美元賣了一項投資,便再試試出價,想不到就此得到心頭好:「所以現在大家來到故宮,便能在我展廳的入口親眼欣賞到這件珍藏。」

收藏家總有失手時,有時候是看漏眼,有時候是沒有下手的「一刻衝動」。

「我80年代從Plum Blossoms Gallery買很多藏品,他們位於交易廣場,有買賣很多中國當代藝術品。」他當時每個星期六早上都要工作,下班後都會路經藝廊,進去走走,所以認識了創辦人Stephen McGuinness:「我受邀到他家中作客,那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明朝的紡織品。」他及後不時都有從藝廊購入明朝藏品,但藝廊一直有一件「龍袍」,他不敢貿然下手:「那件龍袍不完整,少了衣袖。」他有心動過,差點以七千美元買下,但最終不了了之。

但千算萬算,算不到藝廊不久後竟成功尋得剩餘的衣袖,拼湊成一套完整的龍袍套裝。「然後價錢就直逼三萬美元,對我來說太貴了。」此事令他一直心有餘悸。最後龍袍落到紡織專家Gina Corrigan身上,但在她逝世後龍袍再次流入市面,Chris毫不猶疑地下手,抱得「龍袍」歸。

藏品「失而復得」,他帶點黑色幽默地說:「這就是長命的好處,如果你第一次錯過了,就等到下次機會再降臨時出手吧。」

過去他也曾賣過藏品,但為數不多。他對放售自有一番要求:「出售過部分重複的藏品。有時當我購入一組紡織品時,會保留狀態較佳的。相對普通的我樂於轉讓。不過購買的樂趣遠勝於放售,因此我對售賣不太上心。」比較深刻的一次是莫華昇律師為牛津大學中國中心籌款,他為此捐贈了一條來自明朝,在佛教儀式上使用的圍巾作拍賣:「有幸的是拍賣的價錢理想,遠比我當初買回來的價錢高出不少,升幅和很多中國古董一樣。」他舉例指80年代買一塊明朝「補子」只需約五千美元,現在已升值高達10倍。

【專訪】成為收藏家之必要 半山「博物館」開箱 紡織收藏家賀祈思Chris Hall:「子女會離開你,收藏品不會。」

當然也有完全錯過之時,1995年,他在籌備香港藝術館展覽《錦繡羅衣巧天工》時,遇上一件超過三米長,兩米寬的「明永樂御製紅閻摩敵刺繡唐卡」。唐卡中央為忿怒的紅閻摩敵,手持天杖與嘎巴拉碗,踏足於藍身死神之上。四邊鑲黃緞並繡金剛杵紋,右上方紅緞以金線繡「大明永樂年施」。探古尋源,這幅唐卡可追溯至明代皇室對噶瑪巴(藏傳佛教法王稱呼)的賜禮。Chris回想起也大讚工藝細緻精美。

「我真的很想得到。」作品於2002年經香港佳士得拍賣,他「傾盡家財」甚至不惜借錢孤注一擲,以90萬美元競投,但遺憾藏品被另一位買家以400萬美元投得。雖是意料之內,但也令他感到幾分失落。

唐卡在2014年秋拍再登香港佳士得,甚至為它特設一場專場,大受矚目。最終由龍美術館創辦人、「雞缸杯」劉益謙以約5000萬美元競得,創下當時中國藝術品在所有國際拍賣行拍賣的最高紀錄。劉益謙形容唐卡的氣勢征服了他,令他感到渺小無比。

得之坦然,失之淡然,藏之悠然,都是收藏之路的偉大寓言。

執迷不悔之必要

近半世紀的執迷,他的中國紡織品收藏如最初所願,「升值」為全世界最全面,難以忽視的存在之一。每天與藏品相望,是愉悅,亦是修行。而無須為生計變賣所愛,則是命運賦予的奢侈。人生已步入深秋的他,無悔以畢生所藏所愛,向這座城市作最深情的告白:

「我希望能把這座住宅和裡面的物品留給香港人。」

或許收藏家真正的「必要」,不在藏品估值,不在錦上添花。而在能否將個人的癡迷,淬煉成一座城市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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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綢中國──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賀祈思收藏》

日期:即日起至5月4日
時間:星期一、三、四、日:10am-6pm
星期五、六及公眾假期:10am-8pm
地點:九龍西九文化區博物館道8號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 展廳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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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鄭天儀、林丰

撰文:林丰

拍攝:K ma、鄭天儀、林丰

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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