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紀前，曾有科幻小說作家幻想過，在現在的世界裏，人們能夠植入虛假的記憶，乃至信以為真。科技的發展速度與面貌時常叫人咋舌：機械人、虛擬影像到近年常談的AI，我們越發深陷一個虛實難分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裏，如何把握自身的感知，成為了一大課題。
走進香港藝術館二樓的香港藝術廳之前，從遠方已隱約看見三隻白色候鳥在拍翼飛翔，細看時才發現那些羽毛之下，竟是刻意暴露於外的機械零件；或一恍神，發現自己錯入一個未來電影的世界，成為了虛擬影像裏的一個角色；後來燈光漸暗，我們與幾雙懸空的眼睛對看，繼而深入縮窄的展場，看着藝術家以兩塊轉動的屏幕，帶來自我的凝視。
在展覽「感知之維──萬物與自我的多重探索」中，這些藝術家們立足於數碼時代，紛紛嘗試從科技中往前多走一步（或後退一步），探索萬物的可能性，最後不約而同的──也在探尋自身在這個虛實相交的世界上，能佔有一個怎樣的位置。
香港視角看當代感知
「感知之維──萬物與自我的多重探索」是第八屆「港澳視覺藝術雙年展」的香港單元，由香港藝術館策展，於北京及深圳展出後，首度回歸香港展出。
分布於展廳不同空間的十組作品，是香港藝術家對於藝術科技與當代感知的回應。香港藝術館館長（現代及香港藝術）馬佩婷從這些作品中，尋見香港的視點：「我們在展覽中可以看到，藝術家從香港的流行文化、城市生活及自然環境裏面擷取靈感，再透過藝術家的獨特視角，以多元的新媒體呈現出嶄新的創作。」她特別提到張瀚謙取材自電影的裝置《Cinemorpheque》與陳家俊《候鳥》，從中能窺見香港文化與氣候的特色；葉韋瀚和陶芷琛的《樗樹之用》加入了來自香港的廢棄樹頭；黃智銓的《相距》系列靈感來自城市中人與人的微妙關係；而董永康的作品《i / i》則走向內心，探討人類立足當下時代的意識感知與情感互動。
由六位香港藝術家創作的一共十組藝術裝置及新媒體互動作品，呈現從機械、電子、數碼到人工智能在藝術創作中的應用與拓展，香港藝術館特別邀請了吳子昆為展品提供專案技術製作。展覽這次回到香港，策展及展覽設計上亦加以調整，希望帶給觀眾更深刻的觀展體驗。馬佩婷指，展覽採用了一些鏡牆與反射，如甫進展廳所見的三件作品，就在聲效與畫面上相互對照：「其實這是策展上的一個心思，因為策展及設計團隊希望透過展品佈局、展場設計及燈光，營造出一個沉浸式的空間，讓這些作品可以互相呼應。」
展覽鼓勵觀眾與裝置互動，馬佩婷解釋，這種互動可以有兩種層次：「第一種就是真正走進作品裏面，與作品互動。」一如張瀚謙的《Cinemorpheque》、葉韋瀚和陶芷琛的《樗樹之用》均即場捕捉觀眾的身影，轉化為虛擬影像，「你的動與不動，均會影響作品的呈現。」而第二種互動，則是透過作品帶來多維度的思考：「科技影響着我們的日常生活，例如你現在用的手機，或近年大熱的AI。在這樣一個能反映我們這個時代的展覽裏，我們會不會再探問自己的內在？科技怎樣影響我們、影響自然？希望展覽也能帶來一些自省與思考上的互動。」
未來電影中的虛與實
「未來很多（關於電影的）探問，往往在於虛和實的一種比較。」──張瀚謙
展題既為「感知之維」，反映策展人希望透過展品帶領觀眾穿梭於另一維度的感知。如張瀚謙的《Cinemorpheque》透過生成對抗網路，學習電影中的不同場景及逾萬張季節性圖像，從而衍生出由人工智能轉化的虛擬景象，思考未來電影的形式。
AI進化不斷，《Cinemorpheque》由2022年開始創作，也歷經不同版本，張瀚謙提到其作品的核心：「在AI出現的時代，未來電影的體驗可以有很多變化，包括我們是否可以完全代入電影裏面，又或者我們還是否需要去電影院看電影，這些問題都是這件作品想要探討的。」裝置刻意以抽象的像素來呈現，將電影還原至基本元素，探索時間與空間的組成與演變。
近年，電影體驗隨科技發展而不斷演變，如冒起迅速的串流平台，讓人們即使留在家裏，也能隨時觀賞電影。張瀚謙認為串流平台與戲院最大的不同在於，「譬如我們去戲院，我和你一起去看的，我們會有種共時的體驗，會有一種很親切的在場的感覺。」他由此設想，未來電影世界的體驗，將會進一步走向個人化（personalized），「這種（到電影院的）共時性體驗，也可以帶回虛擬世界裏面，譬如大家戴着裝置，在家裏觀看，也可以模仿出一個電影院似的空間，在虛擬世界中觀賞電影。」
《Cinemorpheque》最初的版本以四季為框架，採用了相應的香港電影，從而表現電影的時間觀，一開始時並沒有以人工智能（AI）進行即時影像衍生，反而更多是預先訓練生成的。來到香港藝術館展出的版本，當觀眾走近作品時，其身影會被即時捕捉，轉化成屏幕上的畫面，觀眾好像進入了電影場景之中。張瀚謙不諱言，此刻的版本仍有它的限制：「AI的技術始終還沒有完全成熟，但是難保這個過程裏面，隨着AI的發展，我們能在下一個版本中，有其他的工具，讓我們的意識真的可以進入電影世界中，體驗一套電影。到時我們可以選擇一個角色，代入他，未來的電影可能會是這樣。」
自然生活中的靈感
「這個世界任何東西都有限制，你怎樣在那個限制裏面，發揮最大創意，這也是一種藝術性。」──陳家俊
張瀚謙向未來電影出發，在虛擬世界中探問人的感知，另一位香港藝術家則與此相反，他走向看似更原始的機械齒輪，模擬大自然的景象。一向喜歡動物的陳家俊，在其機械裝置作品《候鳥》中，於精工雕琢間展現出理性中的詩意。
「機械本身有很吸引人的地方，人類作為一種遠古的文明，經常會用模型的方式去模擬我們熟悉的、或希望認識的事物。其實我只是做回人類每個時代都在做的事情。」陳家俊將他對雀鳥飛翔形態的觀察，化為機械裝置。齒輪運轉的聲音、交錯的光影、雙翼起伏間的片刻停頓，悉數呈現，刻意表露背後的原理與結構，讓人重新想起機械的美。一向著迷於此的陳家俊形容：「電子或程式編碼是一個black box，你不會知道它是怎樣出現的，你不會知道它的原理。但當這件裝置能夠展示物理性的原理時，就能夠滿足我們的好奇心。」
他指自己從小受動畫與玩具中的機械所啟發，如《天空之城》等動畫作品，均有許多跟機械相關的元素，「每個年代都有它的機械。現在我長大了，變成一個製作人，做了一件機械作品出來，也希望別人能看到，彷彿有一種傳承的關係。」回到科技的原理，他認為無論虛擬或實體作品，都受手上的工具所限，「每一件工具和零件都會影響那件作品本身的構造，所以用這個思路反過來看，你觀看一件作品，其實就是在看構成作品的那套工具。」
這次展覽探討「感知」，在不少藝術家眼中，這往往與虛擬相關，陳家俊覺得虛擬與機械並非對立，「我們現在所謂的虛擬或VR，其中一個重要標準，就是盡量去模擬物理世界。當代感知談論虛擬，其實核心仍然在於物理世界，因為這是我們人類作為生物的核心，因為我們的確生存於這個維度，我們的五感全都是很物理性的東西。我的作品就是希望直接利用這個維度的事物，刺激我們同一個維度的生物，即我們人類。所以我不認為虛擬（與機械）是一種對立，虛擬可能是一件工具。」
機械與虛擬看似有別，在陳家俊眼中卻非對立；與此同時，科技與自然看似處於兩極，陳家俊說：「其實它們的關係不是對立，而是對話。那個過程就好像我看見一些自然的事物，我感受到它們，我喜歡它們，然後用我的方法將它們模擬出來。」
同樣從自然中尋找靈感的，還有置於《候鳥》旁邊、由葉韋瀚和陶芷琛創作的《樗樹之用》。此作呈現虛擬的植被世界，邀請觀眾參與一場與自然共生的感觀體驗。它以莊子哲學中的「無用之用」為核心，化成互動體驗，甚至特意重新利用在香港收集到的廢木墩，置於展廳之中，讓觀眾坐在作品前細細欣賞，充分體現「無用之用」的含義。
自我凝視與觀照
「在這個時代來說，觀看是挺奢侈的事情。」──董永康
從展廳開頭的沉浸空間，一步步走進深處，暗淡的地方忽然打上深藍色的燈光。這裏的展品分別由董永康和黃智銓所創作，轉而走進內心，探索人類自身的意識及感知。馬佩婷解釋道：「這裏是一個比較安靜的空間，因為來到這裏，（主題）變得比較個人，讓觀眾看回自己，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董永康的《i / i》與《一百次跳躍》，均以錄像進行自我凝視，前者是兩個各自旋轉、又圍繞同一核心公轉的屏幕，每逢相向，即讓人看見藝術家的樣貌，彼此互看，如在照鏡子，又似是兩個空間的自己在一起共舞。「兩個屏幕於同一空間轉動時，令我想起照鏡子時的陌生感，好似一邊看着自己，卻覺得這個又不像自己。」
將自身置於作品之中，私密的自我因而被公諸於眾。為甚麼把自己放進作品之中？董永康想了想：「我覺得是，你找不到理由不放自己進去。」作品圍繞自我凝視，藝術家自身的體驗因此尤為重要：「我照鏡子的經驗將會影響我如何閱讀自己的作品，然後我才可以判定我要怎樣說這件作品。」
名為《一百次跳躍》的另一件作品，是一個置於地上的舊式電視機。鏡頭不斷旋轉，播放着藝術家連續跳100次的畫面，電視前則有一條不斷鞭打屏幕的索帶，帶來一個看似被迫着跳繩的狀態。董永康說，這兩件作品原是分開創作的，卻發現它們不約而同地與身體相關，「好像無意識地保持着一個狀態，要向自身內在加以發掘。」
董永康的兩件作品，以屏幕來演繹數碼時代下的自我凝視，也都與「觀看」相關。他卻覺得，「觀看」事實上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在這個時代而言，很多人看一件事，投放的時間往往不超過五秒。有時候觀眾來到展廳，走過作品的時候，如果他只停留五秒到十秒，他未必能真正感受這件作品。」
在虛實難辨的科技世代中，董永康更強調自我探索：「我的作品大多有一種了解自己的需要，未必單是為了跟觀眾溝通，反而是讓我更了解自己，而裏面可能有些東西，會跟其他觀眾產生共鳴。我覺得這對每個藝術家而言是一種成長。」
同樣以凝視為題的，還有黃智銓的《相距》系列，多個細小的屏幕在空間中分別捕捉了模特兒的雙眼與面貌，透過程式編程和電子感應器的計算，指令機械發動隨機的動力，營造不規則的擺盪。旁邊更放有一個作品的概念草圖，將屏幕背後的零件展現於觀眾面前，讓人看見背後的原理。馬佩婷形容：「這些零件就像是這個時代多媒體藝術家的palette（調色板），他就是靠這些去組織他的作品。」結合錄像及機械的裝置作品，讓人不禁駐足下來，思考律動的影像與觀者之間的關係，感受一場感性與知性相容的藝術科技之旅。
「感知之維──萬物與自我的多重探索」展覽繼北京及深圳展出後，回歸香港。由虛擬世界、自然之物，進一步邁向個人內心，展覽的重心雖離不開機械、電子、數碼與人工智能等科技工具，走過一趟後，卻也讓人從多維度的體驗中，重新思考自身在當今與未來世界中的位置。
「感知之維──萬物與自我的多重探索」
地點：香港藝術館 2樓 香港藝術廳
詳情：hk.art.museum
免費入場
撰文、攝影：鄭思珩
（部分照片由香港藝術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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