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限運動的擴展編舞
極限運動,泛指各種具危險性、對技巧與體能需求較高的運動,常見項目包括花式滑板、花式單車、花式滑浪、花式滑雪、滑翔、跑酷、生存遊戲、極限直排輪、攀岩、衝浪、沙板、越野摩托車、寬板滑水、風箏衝浪、彈跳床等,而街舞中的霹靂舞亦同樣地因動作危險且對體能要求極高,已被納入奧林匹克極限運動比賽之列。
以極限運動編創舞蹈演出的製作,總是被理所當然地,視為由當代舞的編舞帶同舞者,再結合極限運動員(或最好把他們「訓練」成舞者),共融成一種強勁新舞種,講求花式身手、火爆能量、超精準排山倒海的人體和舞台特技,來震懾和大力取悅觀眾!可是,在《無涯之軀》中原來並沒有舞者。
於是我問編舞 Rachid Ouramdane,當他把這些「非舞者」融入舞蹈創作時,使用了甚麼創作工具?他回應了我幾個關鍵詞:「自然」、「人類」、「脆弱」,續說他關注的是編舞,不是舞蹈──舞蹈很多時候是訓練,但編舞是「讓事情發生並發現新事物」(to make things happen and to discover),對他來說,極限運動其實可以是一種透過身體的極限去探索人性脆弱點的聯想。除此之外,他所專注的藝術題材,也是另一種對舞作的極限挑戰──他有很多以舞蹈而言走在前沿、關心小眾的好作品,探討內容包括種族主義、帝國主義、社會邊緣、身份認同等,他喜用真實訪談的方式,引發大眾思考社會小眾議題。他編製的名作《世界博覽會》(World Fair)甚至嘗試探究:「甚麼東西是史書做不到,但舞蹈卻可以的?(What can dance do that history books can’t?)」
Rachid Ouramdane 透過訪問遭逢戰亂或飽受天災而劫後餘生的難民最真實的經歷,去證實學校教的歷史脫離現實。對他來說,每段舞作都是這些人的「見證」:見證這詞尤其貼切,因為他關注的是舞蹈表演時的可見與不可見(visible and non-visible)之間,觀眾如何透過眼前所見,去體會眼所不見的背後人生哲學。
編舞的秘密
和大家分享一個編舞的秘密:原來 Rachid Ouramdane 在 18 年前即 39 歲時,被驗出患有血癌,這段經歷深深影響了他對表演藝術的想法,尤其是舞蹈表演。作為表演者,他知道一旦停止下來,身體便會從此無法感受「自己」(「我是誰」);他亦知道,舞蹈也是一種可以與其他弱者產生「同感」(empathy)的手法,而不只是表演強度花式──他要尊重的是每個「舞者」個別身體的脆弱面,當大家以為舞蹈表演就在展示超乎常人、非常「離地」的亮麗技術時,他在《無涯之軀》中乾脆找來極之「離地」的高空走繩運動員,但要探索的,卻是這個超人背後和我們一樣的脆弱。他補充說,他的創作工具是「尊重,甚至乎信任每位表演者的脆弱人性」──他們練習特技時,是將不可能漸漸變成可能,而舞者和運動員唯一的競爭對手,只有自己的身體。這背後其實是一種深度思考如何去完成自我的生命智慧!亦是一種自我突破卻又極之脆弱的孤單感……那麼,我們身為觀眾又如何可以感同身受呢?
在舞台上把他們接住
第一幕在影像中登場的法國表演者 Nathan Paulin,其實沒有現時法國非常流行的新馬戲學院特訓背景,但他卻是法國最知名的高空走繩運動員──又和大家分享這位演員的秘密:他年輕時原來竟然患有畏高症,但在 2011 年開始從事走繩之後,就接連挑戰各種高空的極限環境,除了為宣傳法國奧運走過艾菲爾鐵塔,更是無數高空走繩世界紀錄的保持者,包括 2016 年在阿爾卑斯山的兩座山峰之間,離山谷底部超過 600 公尺的高空中橫跨 1020 公尺的距離,創下歷史紀錄。
高空走繩與傳統馬戲團走鋼索不一樣,並不使用平衡桿,而是靠繩帶的彈性和揮舞的雙手來維持身體重心,把專注力放在繩帶上,且要持續延展雙手以維持平衡,就像是芭蕾舞步。
其實「畏高」的時候,我們所畏懼的不是「高」,而是怕「墜落」的下一步後果,而舞蹈表演最吸引人的,亦正是讓我們不斷好奇下一步是怎樣的後果。在《無涯之軀》中,接著現場表演的一整段舞作,編舞透過探索個體(singularity)小衆的脆弱,與他人(others)大眾穩妥拋接所帶來的安全感之間的關係,由獨舞變成群舞──而觀眾這時也彷彿是屬於大眾的群體,我們的共感也投射在群舞上,著緊在如何接住那些個別的身體。又或者,舞台上那些不斷被拋向空中的人,和那些不斷追趕時間、奮力接住他者的人,在音樂同步催趕卻又令我們一起同呼同吸之時(這裏,音樂應記一功),彷彿比喻我們在工作中也盼望有機會被提昇以擴闊視野,卻又怕在踏空之際該如何安然落地;緊張是不是能自由飛起來,甚至乎享受墮落時卻還能安然呼吸的這些情境?
留白的詩篇
Rachid Ouramdane 自小居於法國阿爾卑斯山區域,觀眾看到的那幅白色攀岩牆就是阿爾卑斯山的白雪山,而不只是為影像投射所做的白牆。《無涯之軀》完成於 2021 年,醞釀期正是新冠疫症時期,作為於法國阿爾卑斯山區域成長的人,他深知疫情期間需要走到戶外繼續擴展舞蹈,所以當 2021 年疫情解封之後,他成為法國夏約宮國家劇院總監,不只邀請 Nathan Paulin 進入他的舞蹈世界,也同時找來另一位來自瑞士的戶外極限運動家 Nina Caprez ──她年紀輕輕便已創下許多世界紀錄,更是世界首位成功攀登阿爾卑斯山 Silbergeier 斷崖的女性!這一男一女在大自然銀幕的映襯下,顯得如此渺小。因為對編舞來說,他理解的舞蹈表演,是瞬間,是當下:是自己的一瞬間和這個世界的一瞬間的當下對照。而這個作品也像一首在處處當下留白的詩,在音樂持續舒張的影響下,讓觀眾變成和表演者持續前進、一同呼吸的群眾。Rachid Ouramdane 用詩意和感性的空間,映照我們人生某個「懸崖邊」的某個當下──在面對挑戰、克服恐懼時,聽見自己為生命奮鬥的呼吸聲…….。然而,這班群體在參與這種極限運動時,所追求的不是個人一時腎上腺的爆發刺激,而是如何面對「懸崖邊」的現實,再次成為溫柔互相接住別人的群眾──讓大家都成為真的「無涯之軀」。
無涯
這時你感到身邊觀眾都屏息靜氣,成為最感性的聆聽者,聆聽極限運動者的脆弱「心」「聲」,原來極限運動也能成為常人間娓娓道來、細細品味的故事⋯⋯原來他們和我們一樣,也可以如此脆弱,而脆弱/懦弱和冒險/膽量,其實只是在走繩索上的一線之差,所有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相對概念,其實都只是好像舞蹈中的對抗平衡技巧(counter-balancing technique)。只要平心靜氣,讓你的脆弱和膽量同時成全你的平衡,你便會慢慢一步一步向前的走、游、跳、甚至飛……其實在創作中,極限運動的性質常介於運動和舞蹈之上,仍在探索其自身指涉的性質、目的和方法,這何嘗不是小眾?在西歐現時流行的「擴展編舞訓練」(expandedchoreography)概念下,極限運動的重新演繹應該是「無極限運動」,因為它讓人不停挑戰自己的邊界,是一條會不斷向前移動的邊涯。Rachid Ouramdane說:「我們其實都比我們以為的自己更寬壯強大(We all are bigger and wider than what wethought)。」
讓我們在藝術上做一個真正快樂的墮落天使。

圖片:Benjamin Mangelle
Rachid Ouramdane / Compagnie de Chaillot:無涯之軀
日期:2025年5月30*及31日(星期五及六)晚上8時
2025年6月1日(星期日)下午3時
地點:戲曲中心大劇院
票價:$580、$450、$320
節目長約1小時,不設中場休息
*2025年5月30日(星期五)場次設演後藝人談
撰文:楊春江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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