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位於石硤尾的香港盲人輔導會中,傳出陣陣中樂聲。四名嘉賓在表演期間,一人彈箏,一位吹蕭,一個拉起二胡,演奏嶺南音樂並由粵劇老倌阮兆輝一邊打板,一邊說唱南音。是日活動,其實是康樂及文化事務署(康文署)弘揚中華文化辦公室(弘揚辦)舉辦的《粵樂.粵語.嶺南音》其中一個公眾場,介紹嶺南音樂和南音,加深觀眾對中國傳統音樂及中華文化的了解。輝哥八歲入行,見證南音輝煌的年代,今年79歲的他,正在努力推廣南音,做好傳承工作。
輝哥:南音四七,二十八字
「南音是一種廣州話說唱藝術,現為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項目之一,流行於珠江三角洲一帶。它的起源文獻很少記載,較多學者認為源自江蘇和浙江一帶清唱的摸魚歌,傳入廣東後又叫做木魚。」演出前,輝哥先介紹了南音的起源,「南音最大的元素是造句,四組七字成為一套,用很多個四組、用很多套合成一支曲。」因為它有固定的規格,學起來一點也不難,而且對於熟悉此道之人,例如輝哥來說,南音隨時可以「Freestyle」,可以即興創作。今天來到石硤尾,讓他想起70年前的往事:1953年石硤尾大火,曾令50,000人無家可歸,於是,輝哥即席以這舊事作題材,在南音的規格下,即興唱了起來。
「其實南音本來是一個比較單調而易學的一套曲式,它的變化不多。七個字是一組,你當它是一頓就好,它不算句,由兩個七個字加起來,才叫一句。全個南音就只有兩句,即是說四七二十八個字,這就是一整套,來來回回都是同樣的!」輝哥說,南音的格式是第一頓、第二頓、第三頓、第四頓,跟著又回到第一頓,「起式有少許可以不同,收式都可以有少許不同,其他中間全部一樣的。
南音之所以有特殊魅力,輝哥說,是因為我們保留這種說唱形式,保留很久了,「南音本來由江蘇至浙江省流傳下來,今天沒有了,我上去找過,已完全消失了。但南音仍在廣東流傳,仍然保留着。我們竟然保留了這麼多,相信有幾百年!這幾百年裡面,這件事在我們心目中已經是生了根,它亦是廣東地區一種說唱的非常受重視的一個表演的方式。」
輝哥提到,南音曾在香港廣為流傳,在他童年時,已認識到當年地水南音藝人杜煥(1910-1979),曾去看他表演,杜煥是個失明人士,「以前我們幾乎依賴失明人士(保存),因為舊時代失明人士沒有甚麼行業可以做,占卜、推拿之外,就是南音了。」七十年代香港快速西化,流行曲興起,南音漸漸沒落,杜煥由在電台獻唱,最後只能在廟街賣唱,「後來教育漸漸普及,又出現很多特殊學校,失明人士可以從事很多行業,就不一定要唱南音了,所以到了今天,南音的水準是下降了。」
即興要看你肚子裡有多少
舊時代,社會上技藝依靠師徒制傳承,輝哥苦笑,自己是最後一個師徒制的產物,所以,若要把它保存、傳承,可以怎辦?「要推廣其實不容易,只能夠在我們能夠做到多少,就是多少!我們現在很大的程度是在學校推廣,這件事是好的。」
輝哥感嘆,希望一直推廣, 不要讓這文化消失,「在學校播種,一萬個人中有兩個,都已經差不多了!」
因為剛看過他即席創作,表演南音「Freestyle」,請教輝哥南音的即興性,到底是怎麼回事?「南音的詞可以即興,音樂也是自己發揮,不過是在框架裡面發揮,在軌跡裡面發揮,不能出軌!在這方面,其實中國很多音樂都是一樣。(即興創作時)你腦裡面有個韻,有個聲,這樣就可以了。唱南音不難,即興就要看你的肚子裡有多少東西了。」
整個演出和示範,都是康文署弘揚辦的其中一個節目,由一桌兩椅慈善基金會,與中大音樂系中國音樂研究中心合辦,大會的主持就是一桌兩椅創作總監曾慕雪,「我們一直在推廣和粵劇有關的事,南音被我們吸納了入去粵曲裡面,但它也可以獨立存在。」曾:「我覺得南音比較淺,容易吸收,它可以融合在我們的生活裡面 ,你在茶樓上聽到南音,不一定要買票入場看。南音只是講故事,它很有可能讓小朋友或學生,完全對這東西沒有認識的人,首先認識到我們有說唱藝術!而這種說唱藝術,它可以單獨存在,這也是現在大家很喜歡說的『非遺』。南音門檻不高,張敬軒也可以唱兩句。」
曾慕雪跟輝哥說,他們把《粵樂.粵語.嶺南音》帶到盲人輔導中心,帶到全港的學校,是希望能播種。
「其實香港很厲害,因為香港反而是把全中國保留傳統的東西,保留得最深的,無論是樂器也好,南音也好,江浙已經沒有了南音,我們反而在極力保存。輝哥常說,不可以接受在他有生之年見著它消失,就像他說一樣,一萬個人、一千人,有一個兩個產生興趣,也有能力繼續承傳下去。」曾慕雪說。
樂手:南音沒譜 初學很困難!
輝哥說,從前像杜煥這樣的大師,是自攜着琴,到處賣唱,他一人就可以單手打板,單手彈琴,自彈自唱。《粵樂.粵語.嶺南音》上共有四人,除輝哥外,還有古箏演奏家劉惠欣、視障胡琴演奏家楊恩華、洞簫演奏家蘇穎思。趁表演過後,我們請教了劉惠欣、蘇穎思兩位中樂樂手,南音到底與粵曲有何分別?它的魅力在哪裡?
「當初接觸南音是挺困難的,從前我學樂器最初有譜、定音來彈奏,但最初一坐下來要伴奏南音,輝哥就說我們沒有譜,叫我試聽一下!最初彈奏非常困難,但是我逐漸發覺其實它的格式以及它的起音和落音,有一定規矩,其實我們可以捕捉得到。還有,在說唱的時候,它的語調,我們可以作出估計和判斷,它的落音是甚麼音高。」劉惠欣說,西樂可以用和弦進行(Chord Progression)來撰寫,據她的理解,粵語有九聲六調,每一聲代表一個音高,而且南音有一個固定的起式。「唱之前,會有類似引子的旋律,而唱與唱之間,我們又會從它的落音而用不同的『序』,那段音樂其實是一個格式。」
二人說,南音使用的樂器基本上與中樂沒有分別,但南音用G調,粵曲在古箏上的定弦會有分別,大概比南音高半度。
劉惠欣說,音樂與它唱的語言,關係甚大,「譬如潮州音樂,因為我彈古箏,所以古箏在嶺南也有潮州音樂的流派,然後也有客家音樂的流派。廣東音樂其實未算是一個派別,但在香港來說,用箏去玩廣東音樂很普遍。這個活動裡面,可能會帶給大家的訊息,是音樂與地區及人民的腔調一定有關係。」
蘇穎思:「每一個地區都會有自己的音樂, 我們嶺南有粵樂,現在比較多人玩的就是廣東音樂,我們主要語言是粵語,粵語有九聲,我們會用一些字去代替,例如『番茄醬牛腩麵』,就是 Me、Re、Do、So、Fa、La,它們是粵語九聲。為甚麼我們可以立即玩到一些即興的南音?其實就是我們大概知道那些字、那些音,我們就會容易玩到我們要伴奏的音出來。」採訪這天,輝哥可以即興Freestyle唱石硤尾大火,二人說前一天,他們到了一所學校,輝哥又可以因應學校環境,即興唱了另一主題,事前完全不用準備。
由當初覺得沒譜很困難,到今天二人已能輕鬆應付,覺得南音好好玩,「我覺得輕鬆又好玩,又可以做到即興,彈奏音樂時,有一種玩的感覺在裡面!不是我看着一些定下的東西去彈,可以隨心或隨意一點,其實都是很新鮮的。」

活動觀眾小燕:南音有雅曲和俗曲之分
前面談到,從前唱南音的人大都是失明人士。是日席上不少是失明人士,其中包括了小燕,她既是樂迷,也唱了南音多年。
「南音可以抒發內心的感情,我們如果想表達一些東西,就用南音!南音有雅曲和俗曲之分,雅曲就是《客徒秋恨》,俗曲來說有《大鬧梅知府》 、《大鬧廣昌隆》,講很多感人故事,還有一些醒世歌, 例如《大鬧廣昌隆》,講一個負心的男子害死一名女子,後來女子變成厲鬼報仇。」
小燕是怎麼開始學唱南音?「我最初也是唱粵曲的,後來遇到鄺保威導演,他想拍攝電影《未央歌》 ,想找一些大老倌在電影裡面唱兩首南音,但是那些前輩因為要很高的價錢,他出不起。他知道我唱粵曲,就找我幫忙。我當時不懂唱地水南音,後來,我想又可以學習,又可以唱歌,又可以幫到他完成他的心願,就變成拍了這套電影, 由這時開始,我就進了南音這一圈子裡。」
她說南音在今天畢竟比較冷門,期望各方能多舉辦南音演唱會。
另一同場觀眾國強說,參加這次活動,得着很多,例如「地水南音」,其實來自卦名,「地水是對失明人士的尊稱。『地水』原是算命術語,當時失明人士主要以算命為生,唱南音本為其招徠伎倆,卻因而得此名。」
《粵樂.粵語.嶺南音》每次活動長約30-40分鐘,除了公眾場外,也會到訪各中、小學示範。活動除了講解、示範、樂器介紹,還有輝哥的即興表演。弘揚辦館長劉思詠表示, 嶺南文化跟我們傳統的中原的大文化可能有些不同,她期望市民、特殊群體,能多了解中華文化多元一體的特色,「這個活動,我們跟一桌兩椅基金會、中大音樂系合辦,橫跨一個學年,由上年九月去到今年七月。透過這些活動,期望能接觸到學生,接觸到特殊群體,以及廣大市民。我們會去中小學、高小初中,另外舉辦四場公眾場,公開給大眾報名。」
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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