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哲學家Blaise Pascal說過,人類的大部分麻煩源於無法安靜地獨處一室。當你獨自對著一塊木頭,在沉默中工作,你必須誠實面對自己,這是巨大的挑戰。」

一把瀟灑長髮、身穿西裝的製琴師、J & A Beare科學研究與保護部主任Robert Brewer Young坦言,製琴師最大的挑戰,不是剛硬的材料,工房的喧囂,而是寂靜時的孤獨。

房間之中,隱隱約約透出一縷幽香,非蘭非麝,卻是黃花梨木被刀斧剖開時所散之氣。抬眼看時,工桌之上,正橫着一把大提琴,方入最後琢磨之期。這是世上第一把以黃花梨(中國海南黃花梨木)製成的大提琴,由Robert親手打造。木材極其珍稀,未經加工的高品質原木售價可達每斤數千美元。而將這種以硬度和密實著稱的傳奇木料,化為能奏出如歌如鐘的大提琴,是一場跨越東西方的工藝對話。

「我們一見如故。他是一位大提琴家,而我是製琴師。」說起這場合作的開端,Robert 回憶起與兩依藏博物館(兩依藏)創辦人馮耀輝(Peter Fung)的相遇。當他首次踏足兩依藏,便被這個簡單古樸的空間深深觸動:「Peter問我有沒有可能用黃花梨製作大提琴?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作為製琴師,我難以拒絕。」於是,去年他先在博物館內完成了一把小提琴作為「熱身」,今年則正式迎來這把史無前例的大提琴。整個製作過程歷時一年,終於在年頭展覽開幕時將樂器完整呈現。

【專訪】木紋裡的琴師孤獨 全球首把黃花梨大提琴製琴師Robert Brewer Young | 2026

木材密度與聲音的雙重考驗

使用黃花梨製琴的最大挑戰來自兩方面。第一,材料極度密實,Robert說:「它像石頭,不像硬木。雕刻琴頭時,你需要學習木紋的方向,選擇合適的工具,這對體力和技藝都是考驗。」第二是聲音:「我們必須在參考歷史經典的同時,調整形狀以確保音質出眾。」最終的結果卻出乎意料地好。「我聽到聲音時,感覺想跳舞,非常驚喜。它的音色獨特、沉穩、『貼地』,同時又像鐘聲般『歌唱』與迴盪。」

他最享受刨出弧度的過程,還有最後的拋光與觸感。當中有和大塊木材的體力對抗,也有結尾時極致細膩的打磨:「如果遇到不喜歡的步驟,就會想一定是工具錯了,或者是技術錯了。問題總在自己身上。」談論造琴,他露出對情人的深情。製琴過程是否能令他寧靜下來,好好「靜修」?他輕輕笑說:「若一切順利,是的。」他會在製作時冥想,並將部分工序安排在日出時分獨自完成,這是他的獨有「儀式」。

他特意把大提琴帶到兩依藏完成最後程序。那如果做完以後,發現聲音其實不太理想,會怎樣處理?「我會成為一位Uber司機。」他笑說,但指製作過程中其實一直會聆聽聲音,成品不會差太遠。還有看似「無縫」、「一體」的大提琴其實由很多塊木組成,可以拆開琢磨,直到聲音合適為止。他一邊解釋,一邊指著大提琴上的接口位,他不講真的完全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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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迴的匠人之路

「我二十多歲時曾在香港當過攝影師。如今回到這裡,與博物館空間、與這座城市、與本地的音樂家對話,令我無比興奮。」Robert的背景相當奇特。他最初修讀攝影與哲學,曾是記者,拍攝上世紀80-90年代的歐洲革命:「我對攝影的工藝、黑白沖印的精細,以及透過鏡頭與人相遇的人性元素非常著迷。」

但他不想單靠攝影或哲學維生,於是想起兒時跟隨木匠父親學習的木工。想不到不久後他遇到一位法國製琴師,走進他的工坊後,就不想再離開了。除了在紐約做了五年製琴學徒,及後更修讀了九年的製琴課程,通過考試取得了「製琴大師」(Maître Luthier)資格。他曾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從事樂器修復工作,並為多位當代演奏家製作樂器。他的作品可見於馬友友的「絲路計劃」,由前衛大提琴家Melora Craeger、Zoë Keating與Julia Kent演繹。作品亦曾在世界各地的交響樂團中被演奏。

「製作小提琴和大提琴,基本上是為了支持我的哲學習慣,並作為一種謀生方式。」製琴以外,他未有停止他的哲學探索,現在他是The European Graduate School的哲學教授,「文武」皆精通。

木材的五感體驗 

「切割木材時,香氣非常濃郁。我當時就決定把木屑保存下來,製成線香。」當Robert第一次接觸黃花梨木時,最強烈的感受來自嗅覺。觸覺當然也至關重要,手握木料、感受其密度與溫度,也深深啟發作為製琴師的他好好慢下來,感受木材所帶來的自然五官體驗。而年頭在兩依藏的展覽也以此為主調。

「敲擊木料時,它會像鐘聲般迴盪,還是像鼓聲?空洞還是清脆?聆聽在那一刻已經開始。」作為樂器,在精雕細琢以前,已經能從原材料身上感受它所帶來的聲音,而去決定在細節上如何呈現最理想的聲音。視覺上,黃花梨木深邃的紋理與神秘的「鬼臉」圖案,在塗上清漆後更顯變幻莫測。而這也是一直吸引收藏家的地方。

【專訪】木紋裡的琴師孤獨 全球首把黃花梨大提琴製琴師Robert Brewer Young | 2026

那難道木材也能放入口吃?Robert笑說部分清漆原料帶有毒性,有些則可品嚐,他特意在活動中準備了以雲杉(大提琴常用木材)沖泡的茶,讓觀眾真正五感全開。

但這還不夠,他認為還有「第六感」,當我們聆聽音樂、觸碰黃花梨,總有一種無法言說、超越語言的共通感受:「那就是第六感,一種神秘的元素,一種共同的感受。」

談到這把大提琴最獨特的元素,Robert認為:「它在兩種相關的物質文化之間創造了一場對話。」使用東方的材料黃花梨,製作西方樂器大提琴,正是東西文化交流的實際例子。

彈琴能改善數學成績?

「我致力為發展中地區的孩子提供高品質樂器。」除了製琴,Robert的人生還有一個更樸素的目標。他創立了慈善機構「The Open String」,為有需要的孩子製作及翻新樂器:「我親眼見證音樂和樂器改變了生長在暴力環境中的孩子的生命。當你帶着音樂、帶着樂團進入一個幫派暴力橫行的社區,暴力事件就會下降。」他相信,當人們一起演奏音樂,因為需要彼此聆聽、尋找共同的音準,人與人之間的動態便會徹底改變,他說:「這個才是我真正的人生目標。」

他也簡單提起,曾有研究指出學習音樂能改善人的數理能力,認為音符和數學之間有相似的邏輯。至於確實是哪一篇研究,就有待各位觀眾自行尋找及確認了。

提琴上的黃花梨木紋,將在歲月中愈發深沉。Robert的手輕觸琴身的弧線,大半輩子,他把自己關在工坊裡,讓刨花與木屑代替言語,讓每一把修復或新造的琴,替他走向世界。他的孤獨,不是以喧嘩的方式被聽見,而是像黃花梨的年輪一樣,一圈一圈,低調、堅實、雋永。

輕撥手中剛完成的琴弦。餘音,在空間裡迴盪了很久。或許孤獨不是他的敵人,而是他唯一、最忠實的聽眾。

【專訪】木紋裡的琴師孤獨 全球首把黃花梨大提琴製琴師Robert Brewer Young |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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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拍攝: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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