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文學奪下國際布克獎,楊双子、金翎的《臺灣漫遊錄》一書難求。台灣、英國不同版本熱銷,香港這邊更加難求,香港誠品自上星期賣光後得留電話等通知,另一連鎖書店則要六至八個星期才有機會到貨,有獨立書店快則也要六月下旬。
之不過,《臺灣漫遊錄》並非新書,創作背後也非平地一聲雷,而是已經有一段很長的文學試驗,所以希望寫給在讀或者未讀《臺灣漫遊錄》的大家,一同研究有什麼延伸閱讀,甚至是前置閱讀,有甚麼書可以先讀,讀讀再回來讀《臺灣漫遊錄》也是可以的。
內容已有不少文章寫了,《臺灣漫遊錄》本以飲食為喻,虛構在1938年日治時期的台灣,經由故事主人翁、日本長崎的作家青山千鶴子到訪台灣的情節,引領讀者感受殖民與被殖民之間——日本內地人與台灣本島人種種矛盾的漫遊記錄,繼而透過青山千鶴子與接待她的通譯王千鶴(在青山千鶴子的視角稱她為小千)的互動,探討自我認同、身分認同、權力對等、輕百合情誼等不同層面的議題。雖然書中有很多美食情節,頭六章更以飲飲食食為主,然而讀這本書,不能全然訴諸於有甚麼好吃之類,它本質亦非一張老台灣的飲食地圖,食物如麻薏湯都另有所指;依楊双子在倫敦的對談中所指:「喜愛一道菜不單是生理本能,背後更深受政治結構制約」,換言之,台灣菜的口腹記憶,實是歷史也是政治輿圖線索,故事有一幀更深邃的霧景。
青山千鶴子到訪台灣寫了《臺灣漫遊錄》,說是想跟小千道歉,無情的歲月更迭,《臺灣漫遊錄》最後還是由王千鶴翻譯,來個大圓滿。不過到訪是虛構的,人物是虛構的,只是作者敘事讓情節變得真實,寫得好像真的一樣。書中連寫推薦序的新日嵯峨子都是虛構人物,部分歷史背景、市民生活風貌則有真有假,推薦序中寫,此書參考的文壇前輩對象西川滿本人在歷史中真實存在,但參考本身卻是虛構的,書中描寫的那個世界虛構得來卻又像真,讓人反思現實議題。我們的確可以找出虛構人物的參照對象,但參照,也並不必然為真。

讀《臺灣漫遊錄》前要知道這本是混合了真實歷史背景的虛構文學,學術上可歸類為後設文學(Metafiction),是一本「關於小說的小說」,乃是一種相當有意思的小說形式,背後牽涉到在《臺灣漫遊錄》之前台灣一場「虛實交錯」的文學嘗試;也因為敘事太真實了,如果沒有特別說明,你真的會以為青山千鶴子就是此書的雙作者之一,你可能會以為,是楊双子重新詮釋了青山千鶴子的《臺灣漫遊錄》,事實上是楊双子的創作,加上金翎於英譯的神來之筆。
我推薦讀讀2015出版的奇幻歷史小說《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是台灣當代「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前身是2012年國立臺灣大學與國立政治大學奇幻社的社員們共同組成的臺北地方異聞委員會)作家瀟湘神的奇幻創作,寫的正是「為」《臺灣漫遊錄》寫推薦序的新日嵯峨子。新日嵯峨子並不是真實人物,而是在《臺灣漫遊錄》之前,台灣的「虛實交錯」文學試驗中一個共用的筆名。
《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是一本推理的妖魔退治小說,寫一個架空歷史的世界,世界中第二次世界大戰結局被改寫,日本殖民並未有結束。日本神怪與台灣本土「妖魔」皆有現世,故事就圍繞1950年台灣一個專門處理神怪事件的秘密組織,當時的台北依然很有昭和風情,卻發生了諸多妖魔事件,而新日嵯峨子正是神怪事件的關鍵人物。她是在台出生的日本人「灣生」,是一名遊走在《文藝臺灣》與《臺灣文學》兩派文學家論戰當中的神秘評論家,作者透過她辦文學沙龍活動來探討一些身分認同與殖民記憶的問題。《嶺東通識教育研究學刊》中曾有一文探討過《臺北城裡妖魔跋扈》,認為此書表面上在質疑日本殖民,實質上在反思台灣當權者;表面上刻劃日本從台灣引入的「外地文學」與日本本地文學的對立,實質涉及通俗與純文學的對立。《臺北城裡妖魔跋扈》也是台灣本土奇幻文學的先聲之一,結合了台灣的歷史,立足於想像的共同體,因此之故,《臺灣漫遊錄》以新日嵯峨子之名來「寫序」,是相當有傳承意義的一回事。
除了《臺北城裡妖魔跋扈》、《臺灣漫遊錄》以外還可以讀楊双子的長篇小說處女作,也是台灣「歷史百合小說」的奠基之作《花開時節》,以及她寫的《老台中》兩本書。前者對女性情誼的描寫,可能會比《臺灣漫遊錄》更加自由開放;後者寫飲食文化,也可能會比《臺灣漫遊錄》更「重」。
Threads上有人推薦讀《臺灣漫遊錄》前可要讀卡爾維諾的《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我認為是因卡爾維諾推崇波赫士(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之故,波赫士正是後設文學的代表,他的短篇小說集《虛構集》(Ficciones),正是那種利用評論、小說來讓讀者信以為真的文體,假裝在寫嚴肅的學術論文,卻在虛構書和國家;卡爾維諾很推崇這種筆法與思想實驗,《臺灣漫遊錄》或《臺北城裡妖魔跋扈》似乎也處在這種「傳統」當中。
後設小說還可以看看比《備忘錄》更早的、1968年約翰・巴思(John Barth)的《迷失在歡樂宮》(Lost in the Funhouse),是美國後設小說浪潮中的經典短篇。他將作家寫不出故事的故事,寫成故事。巴思在《枯竭的文學》(The Literature of Exhaustion)一文中提出,文學傳統故事的單向敘述形式已然枯竭,他同樣推崇波赫士,更發現波赫士對《一千零一夜》中第602夜的「故事中有故事」相當感興趣,讓虛構人物成為虛構故事的讀者或作者,自然會讓真實的讀者反思自己的存在問題。
比較通俗的理解,就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的故事,一層又一層,最能夠引起讀者的好奇之心。與歷史檔案不同,《臺灣漫遊錄》是虛構沒錯,但敘事寫得真實,作者又「打破第四道牆」,提醒你是虛構的,又能夠反芻現實,也就夠了。如巴思所說:「就像一封書信一樣,一部小說也是一個真實的世界,畢竟《少年維特的煩惱》(德國文豪歌德早年寫的小說)裏的書信,都是虛構的。」抱着綿密敘事的期待去看《臺灣漫遊錄》,也許會感到失望,會覺得「怎麼這就讀完了」,但當我們初步了解新日嵯峨子所象徵的一切延伸閱讀,以繼張大春《大說謊家》、駱以軍《遣悲懷》這類文本之後台灣本土文學成果去看,就更好理解了。
只是《臺灣漫遊錄》來了,《香港漫遊錄》還會遠嗎?

撰文:佟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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