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並非以吵鬧或搶眼球的方式呈現，而是嘗試將生活提煉、昇華，讓大家重新留意平時容易忽略的日常。」── 《延音── 香港在威尼斯》策展團隊成員之一、香港藝術館館長（現代及香港藝術）馬佩婷
第61屆威尼斯視藝雙年展總主題「小調」（In Minor Keys），邀請世人俯身聆聽生活邊緣那些細微而易被忽略的故事。香港連續第13屆參與外圍展，今屆更首度由香港藝術館（HKMoA）策展，帶來與大會主題緊扣呼應的展覽「延音── 香港在威尼斯」。由香港藝術家伍韶勁（Kingsley）與許開嬌（Angel）以五組裝置作品與觀眾對話── 從晾衣、天井、膠袋到扭鐵窗花，在尋常中提煉獨特，以日常碎片作雙城對話。
策展團隊成員之一的香港藝術館館長（現代及香港藝術）馬佩婷（Prudence）說：「展覽並非以吵鬧或搶眼球的方式去回應『小調』，而是嘗試將生活提煉、昇華，讓大家重新留意平時容易忽略的日常。」
兩位藝術家的碰撞與融合
「展覽其中一個特點，是將具香港特色的風景，透過兩位藝術家的表現手法，含蓄地帶給威尼斯的觀眾。」Prudence指出，兩位藝術家的創作手法本來截然不同：「Angel擅長物料上的處理和探索，Kingsley則強於營造氣氛、重塑空間體驗。但來到這個展覽，二人的創作彼此呼應，互相滲透，你會看到Angel對氣氛營造的細意經營，也會看到Kingsley刻意把不同日常物料帶到作品之中。」展覽取名「延音」（Fermata），正是希望大家按自己的步伐，安靜下來，細味那些生活中容易被忽略的時刻。
香港展位於軍械庫（Arsenale）主場館入口對面，擁有先天的「地理優勢」。香港藝術館總館長莫家詠博士（Maria）指出，策展時特別善用戶外的庭院空間：「Kingsley的作品在這裡有一個很強的訊息，走過的人都會看見。而且作品會隨著光線與陰晴變化，賦予更多層次的意義。」
Prudence看到兩位藝術家為這次展覽費盡心神：Angel專程到大角咀找老師傅學習和合作製作人手扭製鐵窗花──「扭鐵需要很大的力氣，初時對Angel來說一點都不容易。我們希望透過她的作品，以香港傳統手藝連結威尼斯。」而Kingsley則擁有「在平凡中見非凡」的天賦：「就好像平常至極的晾曬，他轉化成詩意、多感官的裝置，連結香港及威尼斯兩地的生活感覺。」
香港藝術館的威尼斯第一次
香港藝術館首次為雙年展香港展策展，Maria坦言過程充滿挑戰：「場地不是我們習慣的博物館空間，是一所舊建築，亦與民居毗鄰，策展及設計上要多方配合。」但團隊專業，事前仔細視察場地，準備充足。過往HKMoA亦不乏海外策展經驗，例如去年便曾在韓國首爾「香港周」舉辦「吳冠中藝術贊助境外展覽系列：吳冠中── 黑．白．灰」展覽。團隊一絲不苟的嚴謹，連意方也為之驚嘆：「未見過策展能做到如此高質素的程度。」Maria指最驚險的是運輸：「戰事影響航運，大家都很緊張，幸而最後一切順利。」
問及與藝術家合作的過程，Prudence表示：「香港藝術館已經有60多年歷史，與不同的本地藝術家建立了緊密關係。我們了解兩位藝術家的長處，整個圑隊一同協作，造就了這次展覽。」
展覽場地位於威尼斯一棟民居，Prudence強調策展不忘尊重：「我們做所有計劃時，不可擾民是我們重要的考量，所以聲音處理是輕柔的；光線也靠日光反射，日落時所有東西自動隱藏，不會影響鄰居。」
許開嬌：扭鐵窗花，連結兩地
展覽廳內，半空中浮動著刺繡了金魚的膠袋，明暗之間，魚影在牆上游移。鄰近空間，一面由藝術家與香港老師傳合作扭製的鐵窗花緩緩旋轉，光線穿過繁複的圖案，散落一地影子。
「這次我帶了兩件全新作品，一件是《我為你打開一扇窗》，另一件是《浮光一隅》。」Angel解釋，《浮光一隅》延續了她標誌性的膠袋刺繡系列，但這次的呈現手法不同：「它是流動、會呼吸的，有裝置會升降」。她刻意讓觀眾先看見金魚的影子，走近後才發現刺繡：「這是一個牽引，帶領觀眾先定下心來，再慢慢發掘細節。」膠袋的脆弱與蘇州刺繡的精細形成強烈對比，呼應「延音」── 讓人在匆忙中重新看見那些被遺忘之美。
《我為你打開一扇窗》的窗框，則是許開嬌與四位香港傳統鐵器師傅合作的成果：「他們是非常有經驗的師傅。做一個圖案動輒需要百多件零件，而每一件師傅都做了獨有的工具。」她讚嘆師傅的工藝智慧。窗框融合了香港與威尼斯兩地的圖案特色：其中一面窗參考了香港太子一座三級歷史建築的瓶花圖案窗花，而窗上唯一一塊玻璃，則是威尼斯當地的百年老玻璃：「我找了當地一位製作玻璃的工藝師，幫我把玻璃做了鐵圈掛上，是一個點睛。」
為了藝術效果，她曾與師傅「鬥法」：「師傅認為所有窗花圖案要貼在鐵邊才安全穩陣，但我因為藝術性而調整了，結果大家都看到威尼斯和香港的圖案貼在同一面窗上。」她笑說，扭鐵的過程不能中斷，她從早到晚待在師傅的店裡：「鄰里關係很好，有人突然走進來看我們在做甚麼，有人拉走師傅說要買東西，整個過程很有社區生活感。」
許開嬌形容自己的作品「很重香港味道」：「威尼斯雙年展的觀眾來自五湖四海，我們的共同語言就是『窗』── 大家都透過窗看世界，引領想像和思考。」她認為，只要作品有足夠力量，與觀眾的互動便沒有文化距離：「作品沒有邊界，觀眾有自己的想像空間。他們看到香港元素後，若能連結到自己的城市或生活，就達到交流的目標了。」她總結這次的最大突破：「我大膽地將兩間房間貫通，用一件窗户裝置作品連結我的兩個空間，也連結了Kingsley的作品，讓整個展覽變成一個旅程。」
伍韶勁：晾衣與天井之間的城市夜曲
收音機傳來微微的雜訊，牆上飄動着晾衣的剪影。Kingsley的作品《晾曬夜曲》、《有時水裡有雲》及《天井》，皆以不同媒介，將香港日常的小片段，化為一場集體的冥想體驗。
Kingsley回憶，多年來看雙年展，威尼斯的街道、小巷、運河上晾衣服的景象，皆令他印象深刻。初在構思作品之時，他早已決定將晾衣景象「用光影帶進室內」── 晃動的剪影中，穿插從香港收集而來的夜間聲音。《晾曬夜曲》的聲景為十分鐘循環，濃縮了香港從入夜到日出的過程。投影中的一道流動的「月光」，實際上由七台投影機無縫拼接而成：「背後要做很多模擬計算，計算月亮升降移動的路徑，營造很自然的光感。」
他亦為作品錄製了多種「城市」聲音：沙田污水處理廠的排水聲、郵局分信機械人的機械聲、印刷報紙的夜間作業、川龍茶樓清晨準備點心的聲響。這次展覽也是他一貫風格的體現── 讓大眾感受夜間城市仍在運作的模式：「每天閱讀的報紙，發現原來報紙廠的夜間工作是這樣的；而按下沖水鍵就沖走的污水，背後原來流過如此宏大的處理設施。」
威尼斯城內依舊保留著不少古井，雖然許多已不再具備功能性，但它們是城市的重要建築。香港則有許多穿透密集高樓的「天井」。「威尼斯的井通向潟湖，香港的天井通向天空。」他在裝置《天井》中以肥皂泡化作轉瞬即逝的星辰，微光中藏有衣物的影子：「觀眾一開始看不到衣服，只見到光點在閃爍，好像星雲。」他希望讓觀眾自行想像── 肥皂泡可以是風景，甚至是天際：「泡泡也聯想到短暫、無常，這是展覽中『時間流逝』的線索。」
在展場的戶外庭院，伍韶勁帶來了《有時水裡有雲》。作品標題取自已故香港詩人梁秉鈞（也斯）的詩作《中午在鰂魚涌》，靈感來自細雨中的微光。陽光打在裝置上多條不斷扭動的虹光幼線，反射出變幻的微光。這道光線隨着日照與陰晴流轉，賦予空間不同的情緒。那條會動的線，背後驅動的竟是家用吸塵機器人的摩打：「它很安靜，也非常精準。」他與工程師團隊合作，利用水的浮力、磁力與地心引力，讓下方的3D打印小輪懸浮、圓滑轉動。戶外創作的最大考驗是天雨—有趣的是，下雨時真實的雨水與裝置中擬造的「雨水」交疊，意外形成雙重視覺景象。
「我們希望呈現一種小調，不一定需要宏大的表演。利用科技，我們仍能做比較純粹的東西── 關於天空、陽光、水分和日常。」他引述已故雙年展策展人Koyo Kouoh的觀點：「不是為誰發聲，而是傾聽。」在雙年展這個喧鬧的場所，他希望給觀眾一個可以沉澱、與自己對話的機會。
久違的「延音」
Kingsley與Angel相識已久，卻是首次合作。Angel說：「我們去年已經跟藝術館團隊一起來威尼斯考察，需要因應場地互相調整。」兩人的作品在展場中互相滲透。Angel續指：「整個室內展場由一個聲景（soundscape）連結，是一個十分鐘的循環裝置，不介意觀眾何時進來。鋼琴聲一響，光影打在我的窗邊，影子投射到膠袋刺繡上，也會看到樹影。」她笑言這與大會海報的樹影不謀而合：「所有東西來到這裡都很有火花，很有chemistry。」
被問及從這次創作中有何學習與感悟，Kingsley說：「最重要的是整個團隊的『延音』。每個成員都覺得這件事值得做，一心一意互相支持，同時吃得好、睡得好、休息得好，有充足的節拍和能力。」這正是他對「傾聽」的另一層解讀── 不只傾聽城市，也傾聽自己，傾聽同伴。
把威尼斯帶回香港？
Prudence向有意到現場的香港觀眾提出建議：「香港出名快，威尼斯也很繁忙。我建議大家來到我們香港展，真的好像展覽主題『延音』那樣，放慢心神和呼吸。進來這裡安靜，想一想自己的日常，再走出來的時候，會有另一番感受。」
那如何讓無法親臨威尼斯的觀眾也能體驗展覽？Maria透露：「回應展會在威尼斯展覽11月結束後，明年於香港藝術館舉行，屆時空間不同，但仍希望分享這裡的特色，呼應兩個城市的節奏與對話。那是另一個挑戰，就像做一個新展覽，我們會好好構思。」她興奮地補充：「在這裡我們把香港感覺帶到威尼斯；回應展時，能否把威尼斯雙年展的感覺帶回香港？我相信這會是另一個很令人興奮的計劃。」
當水都的喧囂隨潮汐退去，香港的日常細語卻在「延音」中久久迴盪。它提醒我們：最美的節奏，往往藏在被遺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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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音── 香港在威尼斯」
展期：即日起至2026年11月22日
地點：意大利威尼斯卡斯泰洛區Campo della Tana, 2126, 30122（Arsenale主入口對面）
展覽免費入場，更多詳情請留意展覽網站: https://2026.vbexhibitions.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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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拍攝：鄭天儀、林丰
剪接：廖偉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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