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像一群精密調校的樂器,各司其職,共同構成一部龐大的機器。有好幾年,一切運作得完美無瑕。」富藝斯(Phillips)前亞洲區主席陳遵文(Jonathan Crockett)這樣形容他的團隊。十年半,他由零開始,把富藝斯在香港從小規模,做到最後搬進西九龍約50,000平方英尺的亞洲總部。2023年開幕時是香港規模最大的拍賣行場地。如今,他離開香港回到倫敦,繼續走下一段人生路。
他2003年入行,先在佳士得工作,沒多久就去了蘇富比。「很幸運能在全球兩大拍賣行度過職業生涯的成長階段,加起來大概七年多。」先在佳士得處理稅務,再到蘇富比鑽研中國古董藝術,最後在香港蘇富比負責中國及亞洲當代藝術,他說:「累積了豐富的經驗與視野,不僅接觸過不同藏品類別,也見識了兩地不同的運作模式和收藏方向。」

2009年,他離開蘇富比,創辦自己的藝術顧問公司:「一夕之間,我成了獨自打拼的人。」他熱愛與客戶和藝術為伍,卻不得不處理行政事務,當中包括訂機票、記帳、報稅這些雜事。「我發現自己只有約10%的時間能投入真正喜愛的事物。不過,在那獨立創業的四、五年間,我樂在其中,也學到了很多經營之道。」他積極走出去結識世界各地的人:「那對我來說又是一段充滿挑戰的學習歷程。」
手執拍賣錘的運動員
不講不知,陳遵文過去是划艇和滑雪項目的頂尖運動員。他說,不確定這段經歷有沒有影響藝術品味,但確實改變了他工作的方式:「高強度的競技比賽,當天會發生什麼,真的很難預料。你可能花上好幾個月、好幾年,就為了那一刻做準備,但天氣會怎樣,你無法預知。隊友會不會因為前一天肚子痛而生病,會不會發生意外,這些都說不準。所以,懂得隨機應變,處理意料之外的問題,並從容面對,在職場上讓我受益匪淺。」
他也學會了團隊合作的重要性:「划艇時,隊友之間必須完美配合、步調一致。你必須掌握每個人的動向,並信任團隊中的每一個人,就像他們信任你一樣。」
他形容自己面對每場拍賣的態度,就像比賽前預想每個彎道、每次劃槳:「你擁有百分百的精力,精確計算如何分配,當你衝過終點線時,精力剛好耗盡,一點不剩。這就是我面對每個拍賣季、每場拍賣的態度。會像衝過終點線一樣,撐完最後一場拍賣的最後一件拍品,傾盡全力。」
若能重新選擇,他會繼續當運動員還是投身藝術產業?他笑說:「運動員的巔峯期有限,對吧?所以真要說遺憾,就是沒能在划船項目上達到奧運水準。我的隊友做到了,而我太急著展開職涯。若能再多專注投入體育幾年,或許我就能站上奧運殿堂。」
像創業家一樣靈活
「對我來說真是最理想的選擇,它讓我可以像創業家一樣靈活行事。」陳遵文指富藝斯的公司制度和資源支援,可以讓他專注做自己喜歡的事,包括接觸客戶、被藝術品包圍,並從整體策略出發思考:「我找到了真正適合自己的領域。這十年半的時間裡,幾乎沒有哪一年是相同的。」
2016至2018年初期,富藝斯做了一件其他拍賣行沒有做的事,他說:「我們把國際頂尖的藏品帶到香港,並在晚間拍賣中呈現。其他拍賣行過去也拍賣過國際當代藝術,但規模小得多,從未把它們當成主打拍品。」他們以此為重,將香港提升至國際當代藝術的樞紐,讓全球藏家不再只從倫敦、紐約、巴黎等地購藏,也開始在香港入手。

他記得同事Aurel Bacs提醒他一個洗髮精廣告的名句:「第一印象沒有第二次機會。」他一直把這話記在心裡:「當時我想:『我們的首場拍賣會一定要旗開得勝,必須要在眾多對手中脫穎而出。』我們不能只是另一家跟其他拍賣行做同樣事情的公司。」
成果是,短短幾年,香港這個富藝斯過去尚未涉足的市場,已佔他們全球營收的三分之一。
最難忘的拍品
遊走拍賣行多年,哪一個藏品令陳遵文最印象深刻?他選擇了Peter Doig在1991年創作的《Rosedale》。這幅近七呎高、八呎寬的大型畫布,描繪加拿大多倫多 Rosedale 一幢現代主義風格莊園。Doig 透過密集交織的冬日樹枝與暴風雪呈現房屋,先預留枝椏間的空間,再在其中精細畫出建築,而非先畫屋後覆雪。作品融合抽象畫的滴流、點彩筆觸、厚塗與平滑釉彩。他說:「這幅畫在紐約以2,800萬美元成交,令Doig成為當時作品成交價最高的在世英國藝術家。委託方正是來自亞洲藏家。」
還有前澤友作(Yusaku Maezawa)的Jean-Michel Basquiat畫作《無題》,也是從亞洲收集來的:「Basquiat的作品最讓我難忘,為了推廣它,我付出的心力是超乎想像的。」那是在疫情期間,他們去台北辦拍賣預展:「當時從外地回香港要隔離兩、三週,去台灣也得『10+7』,但其實我隔離了整整18天。為了參加台北一場只有一天的預展,我前後隔離了19加21天,等於花40天換一天。」但他認為完全值得:「我甚至很享受隔離時光,因為能不受打擾地專心工作。」
香港仍是亞洲拍賣重鎮
如今回到倫敦,問到怎麼看香港藝術市場,陳遵文認為新加坡、台灣和上海在拍賣市場上,短期內都不太可能對香港構成威脅:「短期內,香港仍會是亞洲的拍賣重鎮。」但唯一可能構成威脅的是深圳:「雖然現在還言之過早,但情勢變化很快。隨著大灣區持續快速發展,深圳極有可能超越香港,因為搭火車到深圳只要15分鐘。」他形容,幾乎就像走進另一個世界,基建和資源都是世界級:「深圳能享有香港的種種優勢,地理位置又近在咫尺,只是它沒有香港的『自由港』地位。設施現在或許還沒齊全,但深圳發展極快,現在沒有,不代表六個月後不會有。所以,我認為香港要提防深圳。」
人工智能將改變一切?
至於整個拍賣業面臨的挑戰,陳遵文認為人工智能(AI)將改變人們接觸和欣賞藝術的方式,也會改變藝術交易的模式,因此拍賣行業需要有相關調整:「拍賣行仍要面對一項挑戰:找到市場想買的作品,並以市場參與者希望的方式與他們互動。」
他直言,拍賣模式早已陳舊:「幾百年來幾乎沒什麼改變。藝術業者租下實體空間,擺滿藝術品,還期待人們一年到頭上門,這種模式已經不符合現代人的生活方式。」他強調,親身接觸藝術的感受永遠不能否定:「但如今人們工作忙碌,又四處奔波,幾乎不可能經常走進畫廊欣賞作品。」並相信,未來藝術業會更傾向於舉辦單次展示活動,而不是全年性的展覽。
藝術就該融入生活
「我只是會買那些在某個時刻、某個地方打動我的作品。」談到自己的收藏,陳遵文說規模不能跟許多客戶相提並論。最近搬家,他把所有東西從倉庫拿出來,才意識到藝術就該融入生活,而不是一直被收在倉庫裡:「我檢視了大部分藝術品,決定它們的去留。因為我發現我對很多作品已經沒感覺了,所以只留下那些依然在我心裡佔有特別位置的作品。」
他書房裡,身旁是一幅香港藝術家的畫,另一邊有一件越南藝術家的作品,身後是一幅日本攝影作品等,感覺數之不盡。「我的收藏來自世界各地,但以亞洲作品為主。」繪畫、雕塑、攝影、紙上作品,甚至裝置藝術都行,只要能打動他,形式不拘。

他說,欣賞藝術最難忘的時刻,往往是多重感官同時被觸動的時候:「過去二十五年的職涯中,我看過的藝術品,少則數萬件,多則數十萬件。但其中百分之九十九,我大概都不記得,因為它們沒有帶來那種全方位、近乎神祕的體驗。」
他以威尼斯雙年展的氣味、聲音和味道為例:「你走進那些美不勝收的建築,只為一睹世上最震撼的藝術傑作。這些元素交織在一起,成就一場獨一無二、令人難忘的體驗。」最難忘的一次,是十二、三年前在威尼斯一座宮殿裡。「走進一個房間,裡面是James Turrell的燈光裝置;走出房間後,牆上又是一幅Marks Rothko的畫。兩件作品交織在一起,真是超凡的體驗。若不考慮價格,我真想把它們都收藏起來。」
下一步 不慌不忙
「工作十年後,是個回顧過去、展望未來,思考下一步的自然時機。我在富藝斯工作滿十年,覺得自己已為公司完成了能做、也想做的一切,是時候思考自己的下一步了。」問到未來計劃,他說安排尚待確認。「我希望接下來的選擇是適合自己的。這也是我一向的處事方式:不急著貿然投入任何事情。」
目前他會把重心放在家人身上,也會繼續和許多客戶及藏家保持聯絡:「雖然人在英國,我還是會經常往返亞洲,可能每隔幾個月就來一次。」
由職涯初期到現在,陳遵文走了二十多年,在香港拍賣史上寫下深刻一筆。如今他回到倫敦,像划艇衝過終點線一樣,精力剛好耗盡。然後養精蓄銳,準備下一場比賽。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