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白色專輯所代表的重點是,唱片不只是音樂…把這些唱片全部展示出來才格外重要,讓人們可以觸摸、觀看、閱讀,甚至播放它們。」——策展人Tobias Berger
參觀前已知悉現場有一整片震撼眼球的披頭四(The Beatles)「白膠」海,讓我甫入展場便逕自衝往一睹海之浩瀚。
這是已故美籍華裔概念藝術家Rutherford Chang的代表性作品《We Buy White Albums》,他從2006年至2025年間在全球各地蒐集The Beatles發行於1968年的樂團同名專輯,而且非常講究地只收首壓版。
專輯封面只印上樂隊名稱和流水編號的極簡全白封套設計,使其也被樂迷稱為《White Album》。策展人Tobias Berger表示,直到Rutherford去年離世為止,其遺產管理單位決定暫停蒐集,使其蒐藏紀錄維持於3417張唱片。
透過全球樂迷你一筆我一筆,3417張(原本是)全白的唱片封套,成為一個集藝術、音樂、平面設計與收藏於一身,從 1960 年代末開始一直跨越50年的全球性文化現象。
「這些白色專輯所代表的重點是,唱片不只是音樂。」Tobias説。
唱片成畫布
「他曾規定過自己不能買太貴的專輯——從一開始不超過20美金,到後來變成不超過40美金……」與Tobias穿梭在一片白唱片海中,他看著Rutherford的蒐藏,臉上掛著淺笑。而首先讓我好奇的是,Rutherford是否The Beatles迷、甚至偏愛這張專輯的狂熱死忠?Tobias抿嘴一笑,説Rutherford關注的,從來只是「收藏」這回事:「即使Rutherford其他作品也是如此。仔細看看這些封面,某些專輯你一眼就能看出它來自哪個年代。」
所以值得蒐藏,是因為全白的封套,使唱片成為聽眾發揮創意的畫布;有人把封面當成日記本,證明自己得到唱片時年僅13歲;有人為筆友/戀人留下訊息,也有人單純留下咖啡跡和意義不明的符號,當然也不乏The Beatles迷致敬偶像,使封面佈滿拼貼畫和貼紙。無論作何用途,這3000多張泛黃專輯上的一撇一捺,正是世界上陌生人們曾存在過的見證。
二手唱片藏家最愛流水編號 原來代表著藝術民主化?
「而且封面的另一意義,在於其設計者、概念藝術家Richard Hamilton為每張唱片都壓了獨一無二的流水編號,使唱片本身就像藝術品般的存在。」
喜歡蒐藏實體唱片、有留意二手市場的人一定會知道,唱片上如有流水編號隨時影響賣價;然而Tobias卻為這組貌似只服務現代市場的數字,給出了一個具有文化符號的解釋。1960年代以前,西方傳統藝術市場始終強調原作的「唯一性」,藝術彷彿只屬上層社會的玩意:「即使看到一幅喜歡的畫卻無法買下,因為價格高不可攀。那麼到底該為一件作品定價10萬美元,還是要為100件作品各定價100美元?藝術生產到底該不該、或者如何平民化?」
直到1960年代的戰後經濟黃金期,也正是量產和消費主義的巔峰。陸續有藝術家乘勢提倡打破藝術界的階級和菁英主義,例如採取商業絲網印刷技術以利量產作品的普普藝術家Andy Warhol、捨棄精緻物料而改以日常物件製作雕塑的德國藝術家Joseph Beuys、甚至John Lennon之妻Yoko Ono所屬的前衛藝術組織Fluxus,也曾量產供郵購的藝術裝置,提高大眾對於藝術的可參與性。
「版次(edition)的概念,正是在 1960 年代的藝術界變得非常重要。」Tobias談到,唱片就是量產型藝術商品。Richard為這些外表一模一樣的唱片封套編上號碼,聽眾以可負擔的價格入手唱片,再自行在封面塗塗畫畫,使唱片成為一種人人可及的藝術形式:「每張唱片都是藝術品,但價格如此親民,我們反而能更輕鬆地面對它們;我們甚至可以說『你看,就算弄壞了又怎樣?』這就是藝術的民主化,因為任何人都能參與。」
現場親手碰觸 類比的美好
「正因如此,在這裡把這些唱片全部展示出來才格外重要——讓人們可以觸摸、觀看、閱讀,甚至播放它們。」
除了在場3000多張《The Beatles》唱片供任翻任看,場內還置有一張最特別的唱片:Rutherford把100張《The Beatles》黑膠唱片的錄音疊加,成為僅此一張的「混音」專輯:「有些聲軌有點走音、斷斷續續……但它們彼此重疊而互相交融,有著像液體般的流動感。」聽眾在耳機內所感受到厚重混濁的音牆,反映在Tobias眼中的卻是輕盈而明顯的分別:「每次播放唱片,因為空氣、環境、播放設備不同,所發出的聲音都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你會發現,量產的商品其實也會有些微的分別。」
Tobias特別強調:「而這樣的效果,只能從黑膠或卡帶裡才能聽到。這是類比的美好。」
故展區也如黑膠和卡帶一樣,以AB面劃分;除了Rutherford的白唱片展出,同場也有音樂人們的自選音樂試聽區。對Tobias來說,兩個展區存在著互補的連結:「唱片的設計、觸感、排序、內頁,甚至簡單像如何播放、怎麼翻轉——這些都是我們從Rutherford這個橫跨多年的作品中所學到的。然而,這些其實是放諸所有唱片都適用的。」
作為藝術團體Serakai Studio的共同創辦人,Tobias和夥伴一直希望策劃一場關於亞洲實驗音樂和聲響的展覽。基於資源所限,團體決定從一直專注深耕的地區包括東京、香港和曼谷著手,找來三地音樂人提供推薦的清單,每人列出約10至15張唱片,再由Serakai Studio蒐集展出:「作為同類策展的起點,這次蒐集得來的清單其實是非常主觀的,但總得有個開始。我們不是大型機構,不必追求客觀或樹立經典。」
場內闢出三個角落置放三地音樂人的心頭好,音樂類型從嘻哈、爵士、電子、迷幻、噪音、工業等類型(甚至互相混搭),載體從CD、卡帶到黑膠唱片等均應有盡有,觀眾可以從架上自行挑選唱片進行播放。你甚至可以同時播放不同載體,讓CD機、卡式機和黑膠唱盤合奏一首專屬於你的人生原聲帶。
「只看數位檔案,等於只看了藝術品的一半。」
看著場內十分有型的「Fxxk Streaming」卡式機,始終讓我好奇Tobias對於數位媒體和串流音樂的看法。「就像以往當攝影出現後,畫家就不得不轉型了,對吧?潮流、甚至歷史就是這樣。」他提到像這次展出的《The Beatles》專輯,全30首曲目的先後順序,必定是經過細緻策展而得出。而且在當年的載體限制下,聽眾也無法輕易跳播;但來到數位串流時代,想放哪首就哪首,專輯的概念、甚至實體音樂的意義似乎變得虛無:「數位化讓我們得到很多,同時也失去很多。像實體專輯的內頁設計,在串流的世界裡是從缺的。」
「我不確定實體音樂是否真的曾所謂『消失過』。始終是因為大家多少有保留一些,它們才能撐下來甚至作展出。」他拿起本地獨立樂團David Boring同名專輯,續道:「而且有趣的是,現代的藝術圈和實驗音樂圈,大家都總是想要發行實體唱片。現在來說,這確實是個小眾的市場,因為規模已遠不如從前。」只是依然有人在堅持,Tobias認為唱片就如其他媒介,有些特質是數位格式無法取代;近年的復古浪潮出現,正是因為人們在一個個冷冰冰數位檔案的時代,反而對類比的理解更為深刻、也自然更珍惜:「所以我們這些策展人、收藏家、記者,其實是有責任告訴大家:只看數位檔案,等於只看了藝術品的一半。」
「只有透過像這樣的展覽,我們才能大聲說『這些東西很重要,這些就是我們的文化遺產。』」Tobias説。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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