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如何透過創作，為留下來的人傳遞一種生命力，令靈魂在痛苦洗禮過後不至枯竭。」—— 黃詠詩
香港劇場有一朵奇葩，開了又謝，謝了又開，17年來從未凋零，更11度重演如披荊斬棘的無限輪迴，成為見證香港本土變遷的原創長壽獨腳戲。黃詠詩戲謔《破地獄與的菊花》（下簡稱《破》）為她的「偽自傳舞台劇」。一期一會的重演變得有儀式感，彷彿在無間地為香港與自己做法事超渡，因為學子華神話齋：「生人都需要破地獄，生人都好多地獄。」
《破》是一齣獨特的「死亡喜劇」，以喪禮破地獄儀式為框架、家族故事為骨血的獨腳戲，首演於2008年。17年來此劇見證香港變遷，也記錄了黃詠詩的成長、結婚、生小孩、大手術、疫情。當2025年「冰火重生版」的幕布升起時，台下的座上客竟有2008年首演時的觀眾——這不僅是一齣戲的輪迴，更是一座城市的集體回憶在劇場裡的幽靈重現。
道袍裡的家族史 最強IP
「破地獄」本是道教超度亡靈的儀式，在香港殯葬文化中常見，更被黃子華形容為「香港最強IP之一」，卻被黃詠詩煉成了一面照妖鏡。正因它觸及了城市的文化基因：在華人傳統儀式與現代都市價值觀的碰撞中，我們如何面對成長、死亡、親情的永恆命題。戲中她穿上黑旗袍外搭孝服，既是儀式執行者，又是家族故事的講故人。在嬉笑間，剖開了香港家庭隱秘的情感結構。
《破》最初只是黃詠詩「一個行李箱一套旗袍」的小本製作。沒有華麗佈景，靠的是她對語言節奏的精準掌控與黑色幽默——當她模仿三姑六婆議論自己、扮剛逝的嫲嫲飲盒裝「孟婆茶」，台下觀眾的笑聲裡總帶著心照不宣的苦澀。而最破格與爆笑的環節，是邀請觀眾上台穿道袍「一起破地獄」，這種打破第四面牆的互動，讓儀式感從舞台蔓延至整個劇場空間。
導演李鎮洲曾提醒黃詠詩：「這齣戲的悲傷是很迂迴的，你愈無恥愈自得其樂，悲傷才引流得出來。」黃詠詩確實將這矛盾美學發揮到極致：當她以歡快語氣描述破地獄的場景，隱隱的流露生命無常。
17年的生命註腳
這17年間，每次重演都像一場儀式，喜歡場刊裡黃詠詩把梅開11度的序言精華地收錄於內，讓觀眾重温這齣戲與時代脈搏同步。而2025年的「冰火重生版」誕生於她切除體內巨型腫瘤的康復期，是黃子華鼓勵她接下的，當她採排「道士揮劍斬破地獄」的經典動作時，不知有沒有一些痛感？
「體弱的時候特別多愁善感。」她在場刊寫道，「應如何透過創作，為留下來的人傳遞一種生命力？」顯然《破》這悲傷減量的新版肩負了集體療癒的新功能，或許正是此劇長盛不衰的秘訣。當年的觀眾帶著喪親之痛來看戲，17年後他們可能已成為別人的「三姑六婆」，但舞台上那件道袍依然能召喚最原始的共鳴。
香港文化的招魂幡
某次在聚會間，朋友A說：「為什麼破地獄能讓香港人如此共鳴？」朋友B秒回：「因為我們每天都在破地獄啊！」這句充滿智慧的戲言一矢中的：在高壓城市裡，每個人都需要一場儀式來超度自己的焦慮、憤怒與失落。
在香港劇場與文學的版圖上，黃詠詩始終是一個難以歸類的存在。她以銳利的筆觸與荒誕的黑色幽默，在舞台與紙本間開闢出一條獨特的美學路徑，將最暗黑的題材點石成金。從《公主復仇記》、《破》到《香港式離婚》，她的作品總能在嬉笑怒罵間，剖開都市人最隱秘的情感傷口。
謝幕燈光亮起，那些從2008年追隨至今的觀眾會發現，台上灑落的紙錢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但黑旗袍下跳動的那顆心，依然在為所有未被超度的靈魂揮劍。這估計就是劇場魔法——它讓我們在笑聲中，學會與自己的地獄和平共處。
黃詠詩獨腳戲《破地獄與白菊花》（冰火重生版）
日期：
2025年5月8-11，13-18，20-25日 – 晚上8時
2025年5月10-11，17-18，24-25日 – 下午3時
地點：香港演藝學院廖湯慧靄戲劇院
票價：$480（星期二至四場次）、$520（星期五至日場次）
撰文： #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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