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定下來的主題,你就亂晒大籠了,你的中心思想到底是甚麼?你想拍,你想講咩先?(主題)定下來之後,你愛怎樣飛都可以。」—— 杜琪峯
1999年,香港影壇低迷年代,杜琪峯在受台灣片商邱復生所托,以僅僅250萬拍出風格冷峻的《鎗火》。翌年,美亞提出同樣價錢,想他再拍一部,結果《PTU》在預算稍加至300萬下,一拍三年才面世。
《PTU》於2003年4月上映,撞正沙士襲港,杜Sir多年來稱它為「較個人的習作」,對電影成品還有諸多不滿意。今天電影相隔22年4K修復重映,心情大好的他笑說:「當時電影上畫票房很不好,但我已經盡力了。」今天已成經典的《PTU》,杜Sir透露開拍時團隊沒有劇本,只緊抱兩個概念,日間他有正職、每晚到了現場才即興創作,「沒有定下來的主題,你就亂晒大籠了,你的中心思想到底是甚麼?你想拍,你想講咩先?(主題)定下來之後,你愛怎樣飛都可以。」

燈光,舞台的感覺
在4K修復版首映那一晚,杜Sir在台上笑說,找他以《鎗火》250萬預算來拍另一齣片的是「李仔」,這個「李仔」其實就是美亞娛樂的大老闆李國興。
「在拍《PTU》的三年裡,我一共拍了七部電影,因為當時替中國星工作,要完成一定數量的電影,而《PTU》幾乎是我的習作,以一個實驗方式拍的電影 。在這三年裡,我一有時間就去拍。」數年前杜Sir曾這樣說,「《PTU》不是一部很商業的電影,我想用自己的導演風格去講一個警察行事的故事。我由1986年開始再拍電影(按:他在1980年拍完《碧水寒山奪命金》後回到電視台),大部份拍的都是商業電影,到了《PTU》我要求很少的預算,我跟老闆說:『你不要理我拍甚麼,不要理我拍多久,總之我拍完就畀部片你,得唔得?得你就搵我,唔得就唔好搵我。』老闆說:『得,拍完交片畀我。』
杜sir 說:「因為事前沒有協議要拍商業片、藝術片或甚麼,所以我完全沒有包袱,在自由空間裡,我有更多自己的東西。」
時間回到1996年,杜琪峯與韋家輝成立銀河映像,先拍出《一個字頭的誕生》、《真心英雄》等非常風格化的作品,剛好遇上了電影市道急速下滑。到完成《鎗火》,他與韋家輝都同意公司不能只拍自己想要的風格作品,必須同時創作商業電影,他開始與中國星合作,但忙着拍商業大片的同時,杜琪峯一直思考着對電影藝術的追求,同時沒有停止做「習作」。《PTU》其中一個他想實驗的重點,就是嘗試用極舞台劇的打燈風格,將每個場景、每個畫面配以頂光,突出在漆黑之中的人物。
「決定要拍每部戲,都會有一個想嘗試的東西,或者嘗試一些格調。拍攝這個戲時,我想用一個有點點舞台的感覺,去看每一場戲,每一個場口。這一點不需要浪費太多人力物力,比較容易做到,打燈時間不會比較長。在這個基礎上,場景比較闊,可以看到遠鏡的感覺,這是一種嘗試,我用了圖畫去構思。」杜Sir曾解釋,所謂圖畫構思的概念有點像中國畫,畫裡你看不到(重點)的地方都是煙霧,看到的人物和景像是被煙霧所襯托出來的,「用這種燈光效果,對比較強,因為我不會看到我不想看到,以及旁邊的所有東西。我不想看到旁邊,也不想看到黑布景,而還留有細節。這樣的打燈方式,是我想讓它抽離一點。」
多年下來回看,他始終覺得《PTU》的實驗並不成熟,「唔成熟㗎,它應該可以多一點不同的轉變,我沒有攞到最盡,也因為預算的關係,預算只有300萬,拍攝時這300萬我已經花得一滴不剩了。所以有些想法一早構思好,但最後沒有放進電影裡去。有時景裡的燈光,或者一些比較可以發揮的位置,譬如上樓梯那一場戲,我想要的對比很大,但你連租燈錢也不夠呢,實在沒有辦法。如果能做到我想像的強烈對比,出來效果會不同,人物會更Sharp一些。現在人和景『黐』得滯。」

主題定下來,劇情怎飛都得
談到戲中上樓梯那一幕,不少影評人大讚,它是杜琪峯電影風格的一個範例。戲中寫到主角展哥答應了肥沙,用一晚時間替他找回失槍,於是帶着一班下屬,要上馬毛竇尋失槍。樓梯沒有開燈,顯得異常陰暗,眾人手攜電筒,慢慢步上,怕匪徒突襲或逃走。這場戲眾演員只以手勢和表情溝通,沒有對白,拍來懸疑又帶點抽象美。故事裡的竇口地址在尖沙嘴,但實際拍攝地點其實只是銀河映像觀塘公司的後樓梯。
「我那時候想近一點,在公司拍,不用搬東西,便宜一點。」杜Sir笑:「去到那裡,就決定這樣拍。之前也沒有想過怎樣拍,是去到樓梯(看看),樓梯⋯⋯樓梯⋯⋯就這樣拍吧。其實也是夾硬做,因為如果真的有足夠資源,拍出來會好多了⋯我覺得會好,又或者更差,我不知道。總之當時很即興 。」
事後會認為它是你滿意的一場戲嗎?「其實都是習作。《PTU》、《鎗火》這些都是很習作的電影,我自己不覺得很滿意。」他說:「當時因為《PTU》在沙士期間上畫,票房不好 ,但是事隔幾年很多人都覺得可以,一直下去就多人說了。我覺得電影在這樣環境下完成,我已經盡力了。」

沒有劇本的最佳編劇奬?
談到即興創作,他在台上笑稱:「都唔知乃海他們(連同歐健兒)是怎麼拿到金馬獎最佳編劇的,我哋都無劇本。」他又補充:「我自己的習慣就是這樣(沒有劇本),但它是不好的。年輕一代都不應該這樣,要準備好一點才去。但我沒辦法改,幾十歲人了,改了也沒用。」
片初林雪到方榮記打邊爐,與古惑仔爭位的「滴水」事件,不說也沒人相信,其實整場戲全是臨場創作,「對,當時餐廳真的在滴水嘛,這些東西要即場看到才度到,咪一路拍一路度囉,但古惑仔計劃好要隊冧馬尾,這是一早定下的,到了現場才想怎樣處理。因為見到滴水,就想不如拍他們換位吧,所以整場戲大家走來走去,靈感是這樣來的,不是我一早想好的。」
杜琪峯也不是空槍上陣,他說開拍《PTU》有兩個主要概念,一是舞台化的燈光效果,另一是電影主題「着得呢件衫就係自己人」,所謂Blue Curtain/ Blue Code的警隊文化。他和團隊幾乎只手拿這兩個概念,就到拍攝現場開工,「Blue Curtain 的主題一早就定下來了,因為我們常常覺得警察都是『圍威喂』(小圈子)的,但如果不是『圍威喂』,警察很容易會傷害到自己人。因為這樣,形成了所謂 Blue Curtain文化,它就像一個藍色的幕,有些事情你不作聲就沒事。最重要的,是沒有人知道事情甚麼時候會出錯,不知道甚時候會(被)跣倒,伙計之間,彼此多多要有保留,我們用這個概念去構思整部電影。」
無論怎樣即興,都圍繞這主題去構思?「是。之前無論我《鎗火》、《文雀》、《奪命金》,之前一定先定下主題,有個你要講的東西。沒有定下來的主題,你就亂晒大籠了,你的中心思想到底是甚麼?你想拍,你想講咩先?(主題)定下來之後,你愛怎樣飛都可以,每個場口設計、每條線,怎樣都沒有所謂,但你不能離開中心思想。」

「捽甩佢」曾經發生過,不是度出來
近年《PTU》在網上討論一直保持熱度,不能不提戲中展哥整蠱古惑仔,在機舖要他「捽甩」脖子上的紋身一幕。今天演展哥的任達華提起,一邊向被他掌摑的對手道歉,一邊讚揚杜琪峯在整個電影圈都拍攝刀刀槍槍之時,他卻另闢蹊徑拍出另一種暴力美學。
問杜Sir這一幕是怎度出來,他說:「乃海做資料調查,說這真的曾經這樣發生過,PTU真的這樣玩啲𡃁仔,不是我們度出來的。」據聞拍好了一年後,不滿意又重拍了?「是,因為不滿意,他打得不好。打的和被打的也有問題。因為你一有預感(快掌摑下來)就死了,打和被打都要做得好,但一拍久人就滑了,要捕捉到這一下很難。(第一晚)打到那個人(耳朵)已聽不到聲音,只好停機了。但我覺得拍得不好,效果不行,幾個月之後再拍,我們要求那個人可不可以回來幫手,頂住再拍,其實他並不是演員,只是臨時工,本來他不願回來的,但他也很幫忙,最後傾傾下就答應了。」多年前杜Sir透露,被打的角色酬勞只有$300元。
杜Sir與林雪份屬師徒,首映時二人在台上互窒對方,非常惹笑。在台下,多年前杜Sir就常批評林雪不會演戲:「林雪不會演戲的,不過他有真真正正人的反應,我最喜歡他這一點,毋須修飾,感情很直接,到底他是個好演員,還是一個好的工具?我也分不清楚。」今天談到找林雪主演《PTU》他說:「其實你找林雪去做,也會知道這種人不會企理啦,但因為他是警察,容易提升了一樣東西,就是大家是『自己友』。」

千禧後有好幾年,任達華、林雪等,有時加上梁家輝、古天樂,幾乎是杜琪峯開戲的固定班底,杜Sir直言:「我喜歡的人,就是如果可以合作的就繼續合作,因為我不想跟你解釋太多,你習慣我不是我習慣你,你要習慣我拍戲的方法。他們很習慣我的方法,因此一直合作多時。」
上月台灣舉辦杜琪峯回顧展,他也親自出席,但杜Sir說自己很少回看自己作品,「或者老一點才看吧。」在當時時他說:「多謝大家咁畀面,這幾年去一些影展,見到一些年輕人,不可能是我從前的影迷。是好彩啦,有人舉辦電影展,讓我的電影可以更多人看到。」
回到2025年,早前公布,杜Sir明年將夥拍梁朝偉到日本拍新片,其實他同時還開拍了另一部由 Anson Lo 主演的電影,但開拍了十多天就停工,「後來又多拍了幾天。近日比較忙,四圍去,可能忙完這兩個月,會回去完成這部戲吧。希望在11-12月重新再拍,快點完成這一部,再拍下一部。」
問他近期有沒有看到甚麼好戲,他努力思索了一陣,回答是《夢鹿情謎》(On Body and Soul,2017),「還有濱口龍介的⋯⋯」《Drive My Car》?「不,是《偶然與想像》,《Drive My Car》我憎到死,拍得好差⋯⋯它由開始到結局的劇情我完全猜中。唉呀,做訪問彈人哋好似唔係好啱,但《偶然與想像》真係好好,也是他拍的嘛。」

撰文、攝影:何兆彬
採訪:何兆彬、鄭天儀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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