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不喜歡當導演。」唐書璇直接拋出這一大震撼彈。
她的作品《董夫人》由M+於今年進行4K修復，這周末將重現大銀幕。今年頭唐書璇在M+和當代最具影響力的風格偶像之一的Tilda Swinton對談，對方披露「一開始就受唐書璇啟發」。相隔56年後，唐書璇把電影帶回康城影展，於「康城經典」單元放映。《董夫人》1968年橫空出世，情節及拍攝方式前衛，令不少人捧唐書璇為「香港電影先驅」，當年在法國公映長達數月。但她似乎對電影所帶來的一切相當淡然：「也不可以這樣講，只是如果可以不當導演，我就不當。」
以「過客」自居，唐書璇這位傳奇導演眼中的世界看來比她的個人經歷還要來得有趣。「為什麼對我有興趣？不如還是讓我訪問你吧！」
如果命運能選擇？
「外界經常以為我很『陰功』，沒有戲拍。這完全不是事實。荷里活大把人想找我拍，但我不是最適合拍荷里活電影的人。」她指電影只是自己探索人生的工具，不特別憧憬拍攝荷里活商業大片：「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不是一定要拍電影才可以做人。」
唐書璇在香港出生、美國南加洲大學畢業，為已故藝術家唐書琨妹妹、香港女填詞人唐書琛堂姊，民國滇系軍閥唐繼堯孫女。她的電影生涯，只執導過四部戲，包括《董夫人》、《再見中國》、《十三不搭》和《暴發戶》。當年在美國南加州大學電影系畢業後回港，第一套電影《董夫人》已令人相當驚艷。
故事講述寡婦董夫人（盧燕飾）堅守婦道，朝廷打算為她立一座貞節牌坊。她卻與寄住董家的楊尉官（喬宏飾）互生情愫，而女兒（周萱飾）也同時對他芳心暗許。她當時以凝鏡、叠印、閃回、重複動作等，表達出一位節婦面對情慾掙扎的故事。前衛的現代電影技巧對比當時承襲五十年代粵語片的主題與倫理教化表達大相逕庭，令她脫穎而出，可說是港產片中的獨有體系。
「這不就是電影語言嗎？」唐書璇熱切地看著文化者同事手戴、刻著「爽」字的篆刻戒指。「我覺得電影最重要的就是剪接。」她認為電影的本質，就是將一個個令人難忘的畫面，組合成流動的敘事。對於畫面的表達，藝術各有其道：「中國很多詞都是字的組合。中國文學或者藝術，尤其是水墨中，潑墨的交叉不齊都是畫面。電影只是當代的一種表達方式。」
「董夫人不是說人性衝突，完全不是說這個。而是每一個人的人生裡都有選擇，選擇就是人的一個命運。董夫人可以選擇那個貞節牌坊、也可以選擇那兩個男人的。無論你什麼選擇，都有好和不好的地方。」她指作為一位過客，必須細心審視自己的一生。「你看人生的經歷是怎樣的？」她反問我們，所以她往後的題材都是探索各種「選擇」。
再見中國，再看中國
「我們應該去參與國家的建設，為什麼每個人都要出走？」第二部電影《再見中國》在1974年送檢時，遭港英政府以「破壞本港與其他地區間的友好關係」而禁映。故事五名知青由廣州經珠三角農村偷渡來港的故事，大膽描寫內地在文革初期的不安。製作之時接近文革尾聲，不懼革命群眾找上門阻礙拍攝，可說是相當大膽。「移民潮一定是好的嗎？」她當年選擇了「愛」，陪伴丈夫赴美國工作，就這樣移了民。
「香港人很喜歡打麻將。」第三部電影《十三不搭》以上海牌的麻雀術語為題，即手上的十三張牌完全不成對子或搭子，以此比喻香港社會的13種社會現象。「當年林翠幫了我很大的忙，所以她說要我拍我就幫她拍。」演員陣容包括鄭少秋、沈殿霞、謝賢、梁醒波、羅蘭、曾江等，現在回看星光熠熠。故事探討「眾生」的選擇，騙子、裸男、肉彈、貴婦等，無論人物身份如何，都不過是跳不出環境和命運的普通人。最後一部《暴發戶》亦相似，講述一位暴發戶突然得到權利和金錢後的各種選擇。
票房和發行成績上，她說《再見中國》一推出就有外國發行商買版權。但她坦承自己不知道各電影的票房成績，只知道對她作品感興趣的人以外國人居多。
1975年，她創辦電影刊物《大特寫》，亦即《電影雙週刊》的前身。在鏡頭以外，以文字啟發電影愛好者。「我喜歡看很平淡的電影，非常喜歡。」後來她移居美國洛杉磯，開了餐廳Joss Cuisine，也編了舞台劇。選擇平淡過日子。
還有第五、六部戲？
唐書璇說除以上提到的電影另外還有電影製作，但合作過程不太順利。
「我喜歡做橋樑，把中國最好的一面介紹給西方。」1981年，有一位荷里活導演聯絡她，說希望在中國拍一部電影。她飛往北京聯絡溝通，當時連劇本都沒有，她快快地在酒店寫了一版紙給那位導演看就通過了。當時香港，甚至中國的影視製作要在外地得到認可不太容易。而很順利地，中美第一部合拍片《Peking Encounter》（相逢在北京）就此誕生。
故事講述一群西方遊客到了北京，其中一位女生去了北大校園聽音樂會，途中迷了路。有一位男生剛好騎單車經過，就此結識。她指製作團隊都是外國人，以她領導拍攝不會是最理想。所以出品人另外找了一位「熟悉中國」的外國導演，她就以編劇及製片身分輔助：「但原來導演連毛澤東的『毛』字也不懂讀，他讀作『喵』。」後來她發現導演只是利用她巴結不同合作單位，也私自改劇本，所以一氣之下取消了合作。
她之後有和作家白先勇討論合作開戲，白先勇口裡說希望拍《遊園驚夢》，但還是讓她選擇題材。她選擇了白先勇的短篇小說《一把青》，講述二戰時幾位女生移居台灣後所面對的高低起跌。但她因家庭原因終止製作，笑說白先勇花盡心思邀請她拍攝，但她卻傷透了白先勇的心。
「他是最有名的畫家，一天可以畫這麼多幅畫。」電影就如他哥哥唐書琨的藝術作品一樣，簡潔多樣，富啓發性。她指當代電影語言深受「新浪潮」風格影響。以破格的敘事手法聚焦社會議題，大膽採用真實畫面針砭時弊，刻畫出多層次的人性角色和真情實感。她特別提到社會或因人工智能（AI）的出現將面臨莫大變化，而我們對「畫面」的認知，也將隨時代不斷演進。
「別人最好不記得我。」輕揮衣袖，唐書璇這位「過客」在香港電影業，不帶走半片雲彩。
M+修復節目《董夫人》
放映場次:
10月18日：14:00–映後談講者：鍾有添
10月19日：19:00
11月1日：19:45
票價：
正價：85HKD
特惠：68HKD
撰文、拍攝：林丰
（部分圖片來源：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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