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泛吸收東西養分的「嶺南畫派」,跟擁有獨特地緣文化的香港,向來淵源甚深。

身為「嶺南畫派」的第二代傳人,畫壇大師趙少昂(1905-1998)自1948年移居香港後,就一直以香港為根基,將嶺南畫風與精神傳揚至世界各地。他的筆下,不僅映照出嶺南畫派「折衷中西,融匯古今」的特色,將其畢生重要之作對照而看時,更能微觀嶺南畫派的發展歷程。

一如他曾將海外名勝引入國畫,以筆墨繪出羅馬景致、用獨特皴染展現1967年的大埔坳漁港風貌,又或是打破傳統構圖的佈局,一再突破既有的藝術界限,盡顯大師功力之餘,更為跨越傳統留下獨有的示範。

今年時值趙少昂誕辰120周年,香港文化博物館以120幅畫作舉辦紀念展,回溯這位嶺南畫派大師的藝術旅程。由師法自然、遊歷海外到廣交藝林友儕,趙少昂遍及各地的足跡、橫跨六十年的重要作品,在展覽中難得一併呈現,讓人一覽他對香港藝術、以至對中國繪畫的貢獻及影響。

趙少昂
時值趙少昂誕辰120周年,香港文化博物館以120幅畫作舉辦紀念展。

趙少昂的嶺南珍作

名為「嶺南風範:趙少昂誕辰一百二十周年紀念展」的展覽,精選了趙氏筆下的花鳥畫代表作,以及他與師輩後學的畫中情誼。趙少昂1905年生於廣東,師從嶺南畫派開創者之一高奇峰(1889-1933)。二戰後,他於1948年移居香港,重設「嶺南藝苑」執教授徒,使香港成為嶺南畫派傳承與發展的重要基地。後來他遊歷亞洲、歐洲及北美洲舉辦畫展,更將嶺南畫藝及精神傳揚至世界各地。

展覽中精選了多幅趙氏筆下的花鳥畫代表作,《迷濛月色滿橫塘》便是其中一幅重要畫作。

趙少昂晚年精心挑選畢生代表作,分批捐贈予香港、廣州及三藩市各大文博機構。其兒子趙之泰說:「父親將藝術創作和教育視為他畢生的使命。他堅信,將畢生心血回饋大眾才是最有力的傳承。」得益於趙教授化私為公的捐贈,香港文化博物館成為了全球擁有最多趙少昂作品的藝術機構,於館內特設「趙少昂藝術館」,並重現大師當年的畫室。

為了完整呈現趙少昂的藝術面貌,這次展覽除了展出香港文化博物館的館藏外,更首次匯集了香港藝術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等多家文博機構,以及私人藏家借出的重要作品。趙少昂的家人還首度借出齊白石、徐悲鴻等國畫大師送贈予趙少昂的珍藏畫作,彌足珍貴。

師法自然 構圖「取其奇也」

這次展覽分成三部分,並以「師法自然的藝途」為始,彰顯趙少昂秉承嶺南畫派「心師造化」的傳統。花卉、昆蟲與雀鳥是趙氏畫作中常見的題材,其中又以木棉與蟬更甚。蟬是貫穿趙少昂一生重要的創作主題,他以蟬的高潔自喻,將畫室命名為「蟬嫣室」。展中的一幅《蟬與我心清》便是他八十歲高齡時所畫,以細膩的筆觸描繪輕透的蟬翼,冊頁作品雖小,在竹與蟬之間構成靜與動的對比,傳達他對自然與生命的深刻體悟。

趙少昂
趙少昂常以蟬的高潔自喻,展中一幅《蟬與我心清》由趙氏於八十歲高齡時所畫。
趙少昂
展覽透過靜與動的融合,讓觀眾進入趙少昂絢爛的嶺南花境。

此外,紅棉亦是嶺南畫派畫家常用的題材。木棉又稱「英雄樹」,既為廣州市花,也以挺拔剛勁的形象深受嶺南畫派藝術家青睞。趙少昂1965年繪下《紅棉》,於畫作下方親自提寫:「萬紫千紅空爛熳,孤標畢竟勝凡株。」表現了木棉蒼勁雄渾的氣勢,畫面右邊畫了一隻在樹幹上鳴叫的雀鳥,一動一靜,為全畫增添生氣。另一幅作品《迷濛月色滿橫塘》,不囿於傳統花鳥畫構圖,趙少昂以聚焦式放大殘荷,表現別具特色的月夜荷塘景象。香港文化博物館館長(藝術)林婉雯指出,畫中構圖於當時來說是很大的突破。趙少昂曾經寫道:「平常人所畫,多以天佔六分,地佔四分,主要事物居其中。但聰明人每每反是。偏放角落,取其奇也;最高或最低,取其異也。以不平凡出之,所以表其難也」。趙少昂以「不平凡」之局部放大構圖,將乾枯的荷葉佔據畫面大半位置,左下角則畫了四隻瑟縮在枝上的小鳥,以營造冬夜荷塘的殘缺凄美感。

(左起)香港文化博物館館長(藝術)林婉雯、香港文化博物館總館長林國輝、香港文化博物館一級助理館長(中國藝術)丘蘇敏
趙少昂
紅棉是嶺南畫派畫家常用的題材。

遊歷的足跡

看畢趙少昂師法自然的主題與風格,展覽第二部分,則以畫作展現他一生遊歷的足跡。

自1920年代起,趙少昂受其師高奇峰鼓勵,積極參加展覽,其作《白孔雀》更曾於1930年比利時世博會獲獎。移居香港後,趙少昂踏遍郊外寫生創作;身為嶺南畫派推動者的他,更於1950年開始,屢到海外舉行展覽和教學,期間曾到訪日本、菲律賓、新加坡、意大利、法國、美國等地,將國畫與嶺南藝術弘揚海外。

趙少昂
展覽第二部分展現趙少昂遊歷甚廣的足跡。

這次展覽展示的畫作中,便記錄了趙少昂遊歷多地的經歷。如他在抗戰期間所畫的《灕江煙雨》,描繪了桂林象鼻山著名的「水月洞煙雨」景致。當時趙少昂避居中國西南地區,深受桂林山水感動和啟發。在《灕江煙雨》一畫中,遠景可見象鼻山,中景描畫了渡江的工人,前景則精心畫上大樹特寫,作為對比。林婉雯介紹此作時說:「趙少昂用心營造出前、中、後景的空間層次,中景繪雨中撐着竹筏渡江的船家,並以細膩的筆觸與渲染的技法,表現灕江煙雨朦朧的氣氛。」

趙少昂
趙少昂在抗戰期間避居西南地區,所畫的《灕江煙雨》,描繪了桂林象鼻山著名「水月洞」的煙雨景致。

另一幅值得留意的畫作,是趙少昂1954年遊歷羅馬時繪的《頹垣》。他在畫中巧妙地將位於羅馬的鬥獸場和君士坦丁凱旋門並置於一圖,更運用傳統水墨,透過乾濕並用的筆觸,營造出歐洲古建築時光侵蝕的滄桑感,趙少昂畫中的多元風格可見一斑。繪畫海外名勝之餘,其實趙少昂亦屢以畫作記錄香港獨特的山型地貌,如《香港大埔坳山水》以墨色的黑白對比,營造出虛實相生的畫面,展示了當時香港氤氳的漁港風貌。

趙少昂
《頹垣》一畫中,趙少昂巧妙地將位於羅馬的鬥獸場和君士坦丁凱旋門並置於一圖。
趙少昂
趙少昂移居香港後,踏遍郊外寫生創作。左為《香港大埔坳山水》,展示了當時香港氤氳的漁港風貌。

藝林友儕的論藝之作

展覽的第三部分,透過不同名家的作品,讓人看見趙少昂平生廣結藝壇友好的故事。此部分由嶺南畫派創始人高奇峰開始說起,並延伸至同門「天風七子」的論藝創作。展中一幅重點畫作,便是高奇峰離世前與門生集體創作而成的《十分春色圖》(1933)。

此作以百花構圖所繪,由何漆園畫牡丹,周一峰繪芍藥,趙少昂寫茶花,葉少秉描玫瑰,劉定叔寫墨蘭,張坤儀繪青菊,容漱石畫紅梅,黃少強繪白梅,馮遂川畫水仙,高奇峰補臘梅。當時高奇峰因肺病移居廣州天風樓養病及教學,師徒論畫學藝。林婉雯認為,此作之重要性,在於1933年的《十分春色圖》見證着高奇峰與天風諸子在廣州「天風樓」集體創作的結晶,可惜這畫完成的同一年,高奇峰離世。1934年,趙少昂與同門合作繪畫《奇峰夫子遺像》,以誌高奇峰教澤之恩,兩畫並置,以寄師徒情誼與當年共同創作的盛況。

趙少昂
左為高奇峰與門生集體創作的《十分春色圖》,右為天風諸子為先師繪的追思遺像。

值得留意的是,展覽還首次展出了徐悲鴻的《飲馬圖》(1942)。此作一直長期掛在趙少昂家裏,這次得其家人首度借予今次展覽。徐悲鴻跟嶺南畫派頗具淵源。早年徐悲鴻拿畫作到高劍父、高奇峰主辦的《真相畫報》投稿,高奇峰見畫寫得不錯刊登了。徐悲鴻因受高奇峰賞識,故對其門生趙少昂頗多照拂,亦成為徐悲鴻「畫中九友」。在《飲馬圖》中,徐悲鴻便將他熟悉的題材畫了給趙少昂,讓人從中一窺畫壇大師之間相知的情誼。

徐悲鴻
徐悲鴻的《飲馬圖》原掛於趙少昂家裏,這次得其家人首度借予今次展覽。

靜動之間 沉浸式嶺南花境

展覽最後,香港藝術家蕭劍英受趙少昂的花卉作品啟發,將其轉化為動畫場景。透過沉浸式的嶺南花境,蕭劍英希望藉此帶來不同的觀賞角度:「讓我們觀賞畫作時,不單是站在原地,而能感覺置身花叢之中,重新細心地欣賞展覽中的每份作品。」

蕭劍英
香港藝術家蕭劍英受趙少昂的花卉作品啟發,將其轉化為動畫場景。

透過靜與動、經典畫作與多媒體的融合,展覽以趙少昂及其畫壇友儕的作品,涵蓋花鳥、草蟲、走獸和山水等不同題材的作品,展現這位二十世紀藝壇宗師的創作風華。趙之泰認為這次展覽十分難得,因其「匯聚了我父親不同時期的經典作品,讓大眾可以回溯他的藝術足跡。」適逢趙少昂誕辰120周年,這次羅列的多幅難得之作,讓人走一圈,已能深入認識嶺南畫派大師的創作精神與面貌。

趙之泰
趙之泰認為這次展覽十分難得,因其「匯聚了我父親不同時期的經典作品,讓大眾可以回溯他的藝術足跡。」

嶺南風範:趙少昂誕辰一百二十周年紀念展

展覽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2月23日
展覽地點:香港文化博物館 一樓 趙少昂藝術館、專題展覽館三及四
免費入場

展覽詳情:https://hk.heritage.museum/tc/web/hm/exhibitions/data/csa_120a.html

撰文、攝影:鄭思珩
(部分照片由康文署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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