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亳無警示，身邊的環境隨時會消失，淪為集體回憶，所以更應該珍借街頭、公共空間，與傷痕共處。」—— 日本藝術團體SIDE CORE
街頭從來不是沉默的場景，也是累積生活感的文化空間，每條街道都充斥街坊故事。就算當災難來襲，路斷了，但足跡未滅；藝術的任務，能否將這些足跡重新編織成新的人文地圖？
日本金澤21世紀美術館現正舉行藝團 SIDE CORE 的展覽《活著的道路，生活的場所》（Living Road, Living Space），以作品反思2024年1月1日能登半島地震災難。這四人藝術團體一直以街頭文化切入、公共空間為舞台、以「擴展公共空間中的表現形式」為創作主題，賦予看土地的新視角再塑造嶄新風景。
這次展覽把「街頭」概念帶進美術館與公眾對話，叩問了「藝術在危機面前能做什麼？」這根本問題。 SIDE CORE 在金澤市內及能登半島進行研究與創作，深化對震災引發地形變化的理解，復以滑板、塗鴉、音樂等街頭文化和生活方式與觀眾交流，探索美術館表現的可能性。
展覽將展出新作和舊作。SIDE CORE認為，過去的作品會隨著展出時空的不同，而引發出語境與意義的改變。這次特別展出的兩件作品，包括2024年的《new land》與2025年的《living road》，它們將與過往的作品展開對話，重新詮釋眾作品的意義。
對敏感的藝術家而言，災難往往劃開了一道時代的裂縫，迫使其直視虛蕪、存續與生命的無常。記得2011年日本311海嘯後，村上隆在災後沉痛反思藝術的無力，其「超扁平」的華麗背後，滲出對文明脆弱的深層焦慮；奈良美智筆下那些眼神睥睨的孩童，在災後更蒙上一層靜謐的守護色。
從游擊到深耕：災難催生的藝術團體
SIDE CORE 的起點，本身便是對穩定系統的一種「干擾」。成立於3.11災難翌年即2012年，以東京為基地，成員有來自日本各地的松下徹、髙須咲恵、西広太志，以及新近加入的錄像導演播本和宜。他們的基因裡刻著後3.11時代的印記：具體而微細的現場介入，擁抱街道不確定的生命力。他們早期的專案包括在工地滑板、在都市角落留下即興痕跡，猶如一場場對現代性光滑表面的「搔刮」，意在露出底下粗糙而真實的城市質地。
然而，能登半島地震帶來的，是一次更為深刻的創作思考：「rethink the space」。地震瞬間摧毀了現代生活賴以為生的「供給鏈」神話：道路中斷、便利店拉下鐵門，整個高度依賴外部輸入的社會系統失能。策展人髙木遊說，這種強制性的「脫鉤」，意外催化了社區內部一種古老機能的復甦：自主互助。人們不再只是被動的消費者或受災戶，而是轉身成為彼此的支持網絡，在斷壁殘垣間重新學習「如何一起生活」。
策展人髙木遊回憶，能登地震發生於2024年的一月一日元旦，金澤21世紀美術館剛好在當日閉館，避過了危險。「因為美術館有大量玻璃建築，地震時如果有觀眾會相當危險。天災讓大家思考空間設計的議題。」
作為價值交匯的「街道」的展覽
如今能登地震也是另一場集體創傷，成為當地新一代藝術家創作的精神方向。而對於以游擊姿態活躍於城市縫隙的 SIDE CORE 而言，元旦亳無預警的大地震，將他們從「觀察城市系統」拉至「親歷土地劇變」的方向。他們再次跨媒材介入城市與公共空間，以實驗方式重新牽起人、地、記憶之間那些被震鬆脫的線頭。
事實上，SIDE CORE重新定義了街頭文化：它並非僅是「都市公共空間中的藝術表達」，而是作為「街道」本身，成為「連結不同地域與價值的橋樑」。換言之，他們試圖將街頭文化，從一種局限於城市街道的藝術表現形式，重塑為一場基於移動與文化的連鎖反應、串聯起各地方區域的藝術運動。
本次展覽聚焦於「連結不同地域的藝術表達模式」此一主題，並透過道路與移動的視角加以審視。除了展出以道路與移動為主題的作品，展覽更將在展區內限時設置自由空間，於美術館中開闢出「另一條道路」。此外，亦邀請客座藝術家包括日本滑板教父森田貴宏（Takahiro Morita）、美國塗鴉藝術家Stephen ESPO Powers、和融合藝術、時尚與音樂在一空間的創作者細野晃太朗等，關注那些將體制外的生活方式編織入日常的藝術運動，並透過滑板、塗鴉、音樂活動等街頭文化表達形式，與全球社群分享。
展題「Living road, Living space」闡明了SIDE CORE對街頭文化的願景，強調街頭藝術自由交流思想與價值的難得。它不僅限於美術館內部，更向外延伸至館外的街道，乃至我們所棲居的城市。展覽希望提醒大眾重新發現多元場景中的「生活之所」。
「災後，城市人多了互相問候，這是我們的觀察。」這幅景象，精準擊中了 SIDE CORE 的核心關懷。松下徹坦言，這場災難讓他們從「思考城市系統」，轉向更根本地「關注環境議題」。他們的「街頭」，也不再只圍繞東京澀谷的喧囂，更是連接都市與鄉野、中心與邊陲、倖存與創傷的那一條條具體或隱形的路徑。災難迫使他們從「街頭的遊俠」，轉變為「道路的編織者」，呼應展覽主題「活着的道路」。
「街頭」的再定義：從地點到連結的生命線
重新定義「街頭」，是SIDE CORE本次展覽擲地有聲的宣言。他們指出，當代語境中的「街頭文化」早被馴化和窄化為都會公共空間裡的一種裝飾性次文化，失去了其原始的叛逆與連結能量。
松下徹追溯其本源：「『街頭文化』這個詞愈來愈被侷限於城市街道本身。但回溯其原始脈絡，就會發現在有些高速公路，年輕人會前往那裡自主地行動……像是獨立的行動主義、獨立文化與運動也由此產生。」換言之，真正的街頭精神，核心在於「自主移動以創造意義」，目的地可以是高速公路下的荒地、海邊的防波堤，或是災後封閉的社區。場所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移動所開啟的連結與可能。
因此，SIDE CORE 大膽地將「街頭」從名詞轉為動詞，從一個「地點」昇華為一種 「連結不同場所與價值的媒介」。在此視野下，從東京前往能登的國道，本身也是一條思想的「街頭」。
展覽中核心作品《活著的道路》（living road)，以五頻道錄像呈現一段從東京到能登的旅程，卻絕非簡單的風景紀錄。它通過影像的並置與流動，將東京再現為一個由無數來自遠方（如能登）的物質與能量所供養的節點，而非孤立的龐然巨物。這徹底翻轉了以都市為中心的視角，揭示了所有文化實則依賴於區域間看不見的道路網絡來維繫生命。街頭文化，於是成為一種跨越地理與心理疆界、激發文化連鎖反應的藝術運動。
白盒子的野化：將美術館轉譯為「生存場所」
將如此生猛、流動的「街頭」哲學，植入金澤21世紀美術館這座以精緻、通透著稱的現代主義空間，構成了展覽最富張力的實踐。SIDE CORE 沒有選擇對抗制度的牆，而是進行了一場精巧的「寄生」與「轉化」。
他們與館方協作的關鍵一著，是將部分展覽區域改造成一條貫通東西的「免費通道」。藝術不再全是需要付費瞻仰的聖物，它可以是一段自由穿越的體驗，一次不經意的邂逅。他們更將滑板公園「搬」進展廳，邀請塗鴉藝術家在牆上揮灑、板仔在場館內流動。這些舉措，瞬間將美術館從「展示藝術的容器」，野化為一個「可棲居、可玩樂、可發生關係的生存場所」。
最能體現此理念的，莫過於作品《我們來找老鼠》（golden city）。他們邀請金澤居民手作陶土老鼠，並將這些小生命藏匿於美術館的角角落落——入口的轉角、展牆的縫隙、屋頂，甚至延伸至美術館的鄰近地區，希望城市和美術館空間能互相呼應。這不僅是個趣味遊戲，更是深刻的空間隱喻：美術館不應是與生活隔絕的殿堂，而應像城市本身，擁有縫隙、驚喜與未被規劃的生命力。那些陶鼠，將「生活的場所」與「生存的空間」這兩個概念緊密縫合。
這一系列行動，讓美術館變成了一個實驗「共聚性」與「共友倫理」的社會縮影。
脆弱處的編織：藝術在災難現場的倫理與方法
面對「藝術在危機面前能做什麼」這個沉重提問，SIDE CORE 給出的並非宏大答案，而是一套細緻入微的「行動方法論」。他們的作品避開了悲情的再現與空洞的慰藉，轉而聚焦於如何在斷裂處執行細小卻關鍵的「編織」工作。
他們創作了《新生陸地》（new land)，作品記錄了藝術家站在因地震而隆起的新生陸地上，吹響鳥笛、嘗試呼喚並餵食鳥類的過程。這個行為如一個儀式，試圖與受驚的自然生靈重新建立溝通的嘗試；更隱喻著，在舊秩序崩塌後，人需要以怎樣謙卑而創新的姿態，與新生的環境重新協商共處之道。
他們的實踐始終強調「協作」。無論是與當地居民共製陶鼠，還是與不同領域的實踐者（如匠人、社區工作者）合作，SIDE CORE 將自己定位為「觸媒」而非「作者」。正如髙木遊所總結的，他們的力量來自「多重感知和多元觀點」，形成一種集體的、多聲部的行動能力。在複雜的災後現場，這種建立在差異之上的協作智能，遠比單一藝術家的英雄式創作更為重要，它本身即是一種應對危機的社會韌性模型。
藝術在此，不是提供解藥，而是學習與傷痕共處，並在傷痕的邊緣，探尋共同生活下去的新可能。它是在系統失靈時，依然堅持尋找連結的固執本能。
延伸的軌跡：從濱水區到亞洲街頭的未來叩問
展覽如同一條發散的道路，指向未來。松下徹透露，團隊已將目光投向都市中最後的邊疆——濱水區域。在高度同質化的都市更新浪潮下，這些填海而來、權屬模糊的曖昧地帶，保留了最後一絲自由與未定型的氣息，成為他們下一個探索「生存場所」的現場。
此外，他們即將展開的香港之行。對於這個以充沛街頭生命力與高度管制著稱的國際都會，SIDE CORE 抱持著學習與對話的期待。松下徹指出，東京與香港的創作空間同樣在資本與規訓下不斷收窄，「香港的情況給了我們不同形式的啟發。」SIDE CORE將從自然災難中淬煉出的「連結」，帶入更複雜的都市。
《活著的道路，生活的場所》超越了一場展覽。SIDE CORE以實踐告訴大家：在危機四伏的時代，藝術最重要的任務或許不是預言末日或提供慰藉，而是如實地成為一種基礎設施——一種情感的、社會的、想像力的基礎設施，提供更好地與傷痕「共活」的能量。
SIDE CORE《Living road, Living space / 活著的道路，生活的場所》
地點：日本金澤21世紀美術館
展期：即日起至 2026年3月15日
撰文、攝影：#鄭天儀
||如果喜歡我們的內容，請把The Culturist專頁選擇為「搶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