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許多設計師而言，世界多由直線所構成。每當陳漢標（Rex）放下設計師的身份，手執畫筆成藝術家時，他的畫布之上，卻更多是幼細盤旋的曲線，以及深沉的單色調，猶如一種掙脫的姿態，在設計之外另構自身的想像。
「設計對我來說，和畫畫是兩個世界。」坐在火炭嚮渡藝術空間的工作室裏，陽光透窗而進，桌面置有凌亂工具，空白畫布則在地上攤展。灰白頭髮的 Rex 談起藝術創作時，話裏帶點豁然：「我很強調自己是做設計的，我不是傳統學畫的人。」
Rex 的作品根植國畫的土壤，他說自己深受黃賓虹、丁衍庸、呂壽琨等近代水墨畫家所影響，但同時又藏有流行文化的痕跡——例如他繪畫《山海經》裏的奇珍異獸，是因為喜歡哥斯拉、《星球大戰》裏的怪獸形象；而對於被形容為酷似鳥瞰地圖的《這裏沒有人面獸》一作，Rex 則提起了自己玩 RPG 角色扮演遊戲時看過的場景。
作畫數十年，作品中的一些題材、色調、構圖與風格始終貫穿。展覽「天高地迥」既是 Rex 首個大型個展，也是藝術家自2023年展開之駐留計劃的階段總結。當觀眾置身其中，被《山海經》的異獸與鮮明的紅黃藍包圍時，彷彿能洞窺 Rex 創作多年來的概括面貌：「其實我最初畫的東西基本上也是那些，只是形式有些不同，或許更大幅了，或是有不同主題，或許用了別的顏色，又或者技巧不同，但回過頭看，其實都是相似的東西。」
駐留三年的創作
展覽名稱「天高地迥」取自唐朝王勃《滕王閣序》，英文名稱為「Portraits of the World’s Skin」，後者是客席策展人容穎怡先提出的想法，借用了德勒茲（Deleuze）對保羅・瓦勒里（Paul Valéry）提出「最深邃的是皮膚」的解讀，作為本我與外在世界之間的邊界。
2023年初，Rex 在「嚮渡藝術空間」展開了長達三年的駐留，並跟隨畫廊一起由新蒲崗搬到火炭工業區。工作室的偌大雪白牆壁，經常成為他的畫布。「來到火炭之後，我可以畫七米的畫。這三年來，基本上大部分的大幅畫作都是在這裏畫的，包括最後一幅大畫，其他則是之前在新蒲崗時繪的。」
Rex 於1958年生於香港，1970年代末期修讀平面設計，曾受教於郭孟浩（蛙王）等香港戰後藝術界的重要人物。1996年，他從加拿大回流返港，成立了「漢設計」，與本地多個視覺及表演藝術團體藝術機構合作，設計過多個文化範疇的項目。
設計之外，Rex 也鍾情於繪畫創作，常取材自日常經驗及《山海經》。上世紀八十年代，他閒時於卡片上速寫勾畫，記下日記式的素描，將當時所思所聞畫下來，旁附日期。「那時沒有電腦，很多設計、繪畫都離不開手作。」如今藉展覽之機，這些速寫卡片亦由此「出土」。在展覽中的卡片投映中，觀眾能一窺 Rex 的靈感起源，甚至從那持續了三十年的速寫卡片中，發掘他近年作品的痕跡。
對「怪獸」情有獨鍾
「吸引我的就是它夠怪。」怪獸是貫穿 Rex 創作的一個主題。
談起怪獸，他由成長時期的電影開始說起：「我特別喜歡看怪獸，像是鹹蛋超人、哥斯拉那些，還有科幻電影，我們讀書的時候最受《星球大戰》影響。」他認為，由上世紀三十年代美國漫畫裏的超人、五十年代的哥斯拉到六十年代的蜘蛛俠，「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妖怪。」說罷，他從工作桌的一疊書裏，抽出了一本《山海經》，每頁除了文字之外，還記錄了遠古時期中國神話妖怪的不同圖像演繹。
翻到某一頁時，Rex 提到，歷代有不少文人皆曾以《山海經》為創作題材，「如陶淵明就寫過關於《山海經》的組詩。然而，傳統繪畫中很少會畫這些，例如你不會看見鄭板橋畫妖怪。我們（藝術家）對妖怪的熱愛，大多源於近代。」
他指自己閱讀《山海經》時，最受那些中國木刻插圖吸引，從中加入自己的想像，「我的畫作有的參考《山海經》，有的是我自己虛構，其實也是借題發揮，以某個名字為根基，畫一隻怪獸出來，而且我每次畫的都不一樣。」
以《山海經》為題進行創作，這個想法其實已在 Rex 腦海中醞釀了數年，卻一直未能成事。直至2018年，他跟陶藝家梁冠明合作，配合彩繪與印拓等方式創作出《山海經》為題的作品，於香港文化博物館中展出。Rex 形容，先秦時期出現的《山海經》便猶如旅遊導覽，記載了地理的探勘紀錄，也是不同地方的妖怪、景物的考證結果。
「天高地迥」展覽中，《山海經》的主題系列作品由形態、色調各異的怪獸肖像所組成，它們表面上植根於中國經典古籍，但其實亦吸收了其他文化的特色。Rex 手裏捧着《山海經》，緩緩說道：「中國神話──甚至日本神話──很多怪獸的形象都源自這本古籍，例如我們如今耳熟能詳的《西遊記》妖怪、夸父和西王母等，甚至近年荷里活電影《尚氣與十環傳奇》中，也出現了《山海經》中提及的『帝江』，它沒有五官，卻有六足四翼。」
植物的形態
除了《山海經》為題材的作品之外，這次展覽中還有一些以植物為題的巨幅畫作，如《泮塘五秀》系列，畫下了廣州一帶種植的水生植物：蓮藕、茭筍、菱角、馬蹄與慈菇。泮塘是 Rex 母親的家鄉，他說起「泮塘五秀」時，侃侃談到當中的不同品種，例如蓮藕有七孔與九孔之分，前者適合煲湯，後者口感較爽，可以做沙律；菱角則有綠色與紅色之分。
展中的另一些作品如《一些樹枝》、《松》、《竹》和《梅》等，將國畫中常見的題材轉化為新的表現模式，呈現經人工干預刻意擺弄的形態。《松》、《竹》和《梅》三幅分別以黃、紅、藍來作畫，線條彎曲幼細。Rex 說：「我基本上不混色，那顏料擠出來是甚麼顏色，我就用那種顏色。」
以《竹》一作延伸，他提到北宋時期蘇軾的一件軼事：有次蘇軾以朱砂當墨，繪出赤竹，有人看過之後，質疑世上沒有紅色的竹子。蘇軾便反問：「世上同樣沒有黑色的竹子，那為何用墨又可以？」Rex 由此獲得靈感，整幅《竹》以赤紅單色油彩所繪，竹枝輪廓隱現，遠看有如人的身體姿態。
相似線條 不同想像
在他的畫裏，植物的形態、顏色或許多變，但線條的走向往往不自覺地烙下了藝術家獨有的風格。他尤其着迷於幼線，甚至曾經嘗試用印刷用的菲林，以產出可見最幼細的線。
策展人容穎怡形容，Rex 作品中的枝幹，好像早期生態箱和園林造景般，強調了一種矯飾之美（tamed beauty）。她更從《這裏沒有人面獸》一作的漣漪，聯想起風靡全球動畫《KPop 獵魔女團》阻擋惡魔入侵人類世界結界的、以超一線韓團歌聲維繫靈力的「魂門」，又認為 Rex 對《山海經》怪獸的憧憬集，有如「精靈寶可夢」作者田尻智採集昆蟲的嗜好。
對於首個大型個展，Rex 坦言，一開始作畫時其實並沒想過要有觀眾，「以前我在 VAC 香港視覺藝術中心的畫室裏創作，每畫完一幅兩、三米的畫作，就捲起來藏起，捲完之後，二十多年來沒有人看過，直到最近因為展覽要整理，才重新取了出來。」
封存多年的早期速寫卡片與畫作，到近年的巨幅大畫，Rex 關注的主題、線條，重看時彷彿依舊如昔。遊走在「天高地迥」的弧形展場、網狀球體與投映之間，觀眾們也隨着藝術家的視角，一起「眈天望地」，從經典的繪畫主題中看出與別不同的想像。
陳漢標｜天高地迥（Rex Chan | Portraits of the World’s Skin）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2月7日
時間：星期三至星期六，早上十時三十分至下午六時
地點：嚮渡藝術空間（火炭，詳細地址將於預約確認電郵中提供）
預約參觀及詳情：https://www.to-art.house/zh/rex-chan/
撰文、攝影：鄭思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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