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越發展，書法就越重要，這點我不悲觀。當什麼東西都由AI為你服務的時候，人還可以做什麼？人還可以留下什麼？AI可以給你完美的書法、美好的憧憬，但書寫的缺陷、人的真實性才更珍貴，人本來就需要學習，一筆一筆的學，這是一種很真實的體驗。」—— 策展人林俊臣
你有多久沒有拿起筆寫字了？當電腦生成完美字跡時，為何我們仍需要不完美的書法？被喻為「天下三大行書」之一的顏真聊《祭姪文稿》，篇字跡潦草、凌亂，處處塗改談不上唯美，卻每筆每劃顯露作者對年輕殉國的姪子至情至性的哀悼。書法是人類情感的載體，正所謂「見字如見人」。
參觀台灣橫山書法藝術館迎來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逾百幅書法作品中，從晚明名士到當代文人；書法家到「非專業書寫」人士總共有45位，各自有不同身份；舖陳約百件作品，由名家遺墨到當代書寫，上下500年看到值得深思的空間，書法家與詩人、設計師、運動者的作品在同一空間對話。
明朝書法家王鐸如「蟹爪」的詩稿盡顯豪邁；一疊A4大小的宣紙上，施俊吉以近乎荒率的楷書每日抄寫聖經，365天不間斷，成為冥想與精神修練。這些字跡與良寬和尚隨性寫就的信札、周夢蝶詩稿上的刪改線並列展廳，還有井上有一、蔣勳、舒國治的書法剛柔並濟，共同構成了「運動中的書法」這現世風景，主題定為「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
從文人美學到文化人類學
「所以我們以文化人類學的方式呈現書法的書寫現象，讓我們重新去看待書法它有一些東西，被我們當代裡給忽視了，它可能成為我們在談書法未來很重要的養分，再把過去形成書法文化的那個土壤找回來。」原為運動員、現為書法家、教授與策展人的林俊臣接受《文化者》專訪時如是說。
林俊臣從45位藝術家的近百件作品中，挑選出那些帶著塗抹痕跡的詩稿、社會運動現場疾書的標語，甚至設計師從書法線條中汲取靈感的作品，形式從傳統的立軸、手卷、文人書信尺牘、詩稿，到藝術家如行者般以日課積累的書寫痕跡，以及書寫文字進行跨域媒合等。這些看似不完美的書寫，卻是對抗AI時代完美風格的一種反饋甚或反抗。
「首屆的選件更重視視覺化思考，創作者們大多以美術的方式思考書法問題。」林俊臣坦言，上屆聚焦書法的視覺藝術表現，探索當代創作者如何將傳統筆墨轉化為美術語言，呈現了書法作為視覺藝術的多樣可能性，從巨幅裝置到微型實驗，皆在探索墨與紙在當代藝術空間中的表現力。
正是這樣的起點，促使第二屆展覽進行根本性轉向，明顯從「形式探索」轉向「本質追問」。它不再滿足於書法在美術館牆上的視覺呈現，而是深入探討書寫行為本身的文化意義與生命體驗。
雙年展採用文化人類學的視角，將書法視為一種社會文化現象進行展示。由王鐸筆下氣勢磅礴的《詩稿六紙》；井上有一講座上即席揮亳唐太宗《温泉銘》之碑字；良寬和尚的信札、到詩人周夢蝶隨手寫就的詩稿，上面甚至保留著用直線劃掉的錯字。李根政在強風中的雲林台西海灘疾書完成的「廢氣飄飄—出不出門都遇害」，沙粒與未乾墨跡混合成墨砂球，封存了現場的海風與污染記憶；李敏勇的《牽手》將2004年「牽手護台灣」運動中百萬人手牽手形成500公里人鏈的壯觀場景，通過書法轉化為文字的身體在場見證。
「有個觀點我覺得有趣，反而是平常人家如何應用書法。在選件上面有一些考慮，就是說雖然他不是專業書法家，可是都是一些有文化身份的人，雖然不是以寫書法維生，但他們也持續在書寫，而且用書寫跟他的工作扣上關係，例如寫詩稿、跟社會運動的關係，他們因為經常有這個需求書寫也會寫出他自己的風格跟面貌，只是他的審美方式不是用傳統書法的那一套，有一一種真誠、內在的力量在裡面。」
策展思路源於林俊臣對書法現狀的敏銳觀察：「當代書法的視覺化表現是否過頭了？」當書寫者的身體「被帶去服從某一種視覺形式」時，身體的自由實際上已被預設的視覺想像所侷限。展覽分為兩條主線：專業書法家的藝術追求，以及非專業書寫者的日常實踐。社會運動者用毛筆書寫抗議標語，設計師從書法線條中汲取平面設計的養分，詩人用筆記錄瞬時的靈感。
這些「非專業」的書寫者，如林俊臣所言：「不是為了書法作品在寫書法」，卻恰恰回歸了書法最本質的功能——記錄與表達，就像逾四百年前顏真聊的《祭姪文稿》傳情。
重新發現被忽視的書寫價值
林俊臣特別提到日本書法中的禪意：「重視當下，當下的筆墨給出來的一種感受，是一種真實的感受。」這種真實性，正是當代過度追求完美形式過程中所遺失的。「你必須要動起來才不會被AI取代。拿起筆動起來，然後門檻也不要那麼的高。」這呼應了日本書法家井上有一的名言：「書法是萬人的藝術。」
在AI技術迅速發展的當下，林俊臣對書法的未來並不悲觀。「AI越發展，書法就越重要，這點我不悲觀。當什麼東西都由AI為你服務的時候，人還可以做什麼？人還可以留下什麼？AI可以給你完美的書法、美好的憧憬，但書寫的缺陷、人的真實性才更珍貴，人本來就需要學習，一筆一筆的學，這是一種很真實的體驗。」AI可以生成標準、完美的書法字體，卻無法複製人類書寫過程中的猶豫、顫抖、即興與情感波動。
展覽中，書法與不同領域的碰撞產生了豐富的火花。開幕演出邀請音樂人林強與參展藝術家何佳興聯手，以周夢蝶的詩為主題，透過電子音樂與現場書法揮毫，呈現書藝創作的跨域呼應。
書法的新關係與文化實踐
林俊臣指，這些實驗性嘗試，都在探索同一核心問題：今日社會中，我們能否重新建立與書法的「新實用關係」？書法是否能再次回到生活節奏，成為情感書信、冥想療癒或風格展現的文化行為？
他特別推薦僧人良寬致友人的信札旁，以及周夢蝶的詩稿。「讀一讀他的詩，再看看他的字，你會越看越有一種親切感，感覺人跟字居然可以那麼的吻合。」這種人與字的合一，正是任何AI技術無法企及的生命真實。
在AI生成的完美字體包圍中拿起筆，在紙上留下略帶顫抖的一劃時，我們正在完成的，不僅是文字的書寫，更是作為人的存在證明。
「第二屆橫山書藝雙年展」
運動中的書法——從文人的案頭到諸眾的街頭
日期：即日至2026年4月13日
地點：台灣桃園市横山書法藝術館
撰文：鄭天儀
拍攝、剪接：K.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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