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讓人得以自由言說的方式,說那些無法言說之事,涵蓋人類存在與活動的所有面向:政治、愛情、友誼及社會結構。」(Art is always the way to speak freely, about things you cannot speak otherwise.And this covers all aspects of human presence and activity:politics, love, friendship, a structure of society.)—《姊姊妹妹站起來》導演 Katerina Evangelat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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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上世紀七十年代,The Beatles 主音John Lennon 高唱Make love, not war 這反戰口號。其實早於2400多年前,希臘「喜劇之父」Aristophanes 的經典話劇《利西翠妲》(Lysistrata)已始於同一個荒誕想法:「女性能否以『性罷工』為籌碼終結戰爭?」這個看似玩笑的命題,如今跨越時空,在香港藝術節的舞台上以《姊姊妹妹站起來》之名重生。

姊姊妹妹站起來

《姊姊妹妹站起來》故事以西元前431年為背景,長達27年的殺戮、連年不休的羅奔尼撒戰火讓雅典、斯巴達及其盟邦深陷泥潭。驍勇果敢的Lysistrata採取大膽行動:聯合敵對城邦的女性,發起一場針對男性的「性罷工」,藉此逼迫男人放下武器,終結戰爭。最終戲劇性地迫使男人們回到談判桌,迎來久違的和平。此劇不但開創了以女性角色主導故事的先河,更以其大膽的內容、超前的女性意識和極盡瘋狂的幽默語言流傳至今,不時被搬上世界各地舞台,成為長演不衰的喜劇。

「這個戲,男女性別對立的戲碼不是我感興趣的;也不是我們想表達的。」改編的喻榮軍斬釘截鐵地說,「戰爭跟女性本來沒有什麼關係,但女性利用最私密的武器來介入公共事件當中,試圖停止戰爭,我覺得這個議論很有意思,就是女性温柔又堅靭的力量。」

《姊姊妹妹站起來》由上海話劇藝術中心攜手香港藝術節共同打造,以古繹新,以風趣手法表達嚴肅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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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希臘的導演Katerina Evangelatou 刻意擁抱劇本中的荒誕元素,將故事背景設於上海沙龍,角色均頂着浮誇的爆炸髮型上台。有趣的是,Evangelatou覺得此劇要有一個跟觀眾交流的方式,有點像棟篤笑,這是原來希臘的劇本所沒有的。「我覺得這樣發生很有意思,因為一下子就能拉近跟觀眾之間的距離。」

喻榮軍補充:「創作就是一個冒險的過程,是一個大家相互角力的過程。」而這場角力中,最引人玩味的或許是性別視角的交鋒:「有趣的是Aristophanes是一位男生,導演是女生,她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時有碰撞,這也是創作的有趣地方。」

從雅典到上海,從公元前到人工智能時代,這齣戲本身就是一座橋樑,一面映照時代的鏡子。

2400年前,Aristophanes竟能站在女性的視角去看這個事件,這在當時以男性觀眾為主的劇場界,堪稱石破天驚。而今天,當這個故事來到東方,它的核心命題依然震顫人心。

「古時很多人的丈夫、兒子都在戰場上陣亡了,女性有這種承擔,這平時是看不見的。正是因爲有女性的這種抗爭,並且嘗試用和平的方式去介入,讓我們看見了女性温柔的犧牲,那我覺得這個是非常有意義的。」

Evangelatou補充道:「這是一場女性力量的展示。有一個概念叫『男性凝視』(male gaze)。當Aristophanes寫下這齣戲時,雅典和斯巴達都已經被戰爭耗盡,他一邊身處伯里克利黃金時代的巔峰,一邊看著這場無休止的戰爭拖垮所有人。所以他寫了這齣戲,把它呈現給只有男性的觀眾(因為那時只有男人能進劇場)。他告訴這些男人:你們如此無能,不如讓女人來領導。這就是為什麼這齣戲超越它的時代!」

喻榮軍不認為這齣古裝片和時代脫節,並舉例說明:「例如在伊拉克戰爭期間,也有人呼籲前英國首相貝理雅的妻子和美國總統小布殊(Bush Junior)的妻子,不要跟老公上牀,然後來停止戰爭。其實原故事荒誕,但在現在也在發生,因爲戰爭並沒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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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因為戰爭從沒停止,所以這個故事始終鮮活。

「戰爭的本質是什麼?是溝通的崩潰。」喻榮軍一語道破,「比如說軍事戰爭,那是因爲我們政治上沒辦法進行溝通;然後男女之間的戰爭,是因爲我們在情感方面沒辦法進行溝通。這個戲表面上在談性,其實更多的是表達一種溝通,即便在我們現在的夫妻之間的這種親密關係當中,我們也需要去進行溝通。」

戲中主角Lysistrata有一句話深深打動了喻榮軍:「她說:『你們男人的名字是刻在石碑上的,但是我們女性的根是扎在土地裏面的。』我覺得這是不一樣的,因爲很多情況下歷史是由人類來進行書寫的,但是因爲是由我們女性扎在這個土地上,我們有這樣子的這種根基,才有你們男人在這個社會上面有這樣的呈現。」

將一個2400年前的希臘經典搬上東方舞台,挑戰不僅僅是語言的轉換。

「古代跟現在的表達也不一樣;東西方的這種文化的表達也不一樣;還有一個就是希臘現在這個社會和我們現在上海、香港的社會表達方式也不一樣。所以我們要找角度,既能讓觀衆聽得明白,但又不讓觀衆覺得會被冒犯,在冒犯和這個親和力之間搖擺,這是比較有意思的地方。」喻榮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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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們把場景從雅典衛城搬到了上海和香港的美髮沙龍。

「當女性們用洗髮水、沐浴露、吹風機來跟那些舉着火把的老登(內地俗語,意老不尊)們在一塊進行戰爭的時候,一些肢體動作與舞蹈,讓場景變得非常的荒誕。」喻榮軍笑著描述,「這個荒誕會讓觀衆去想象:我們也可以利用更立體的人物,去激發這種力量。」

而對於Evangelatou來說,最大的挑戰莫過於幽默的轉譯。「其中最大的挑戰是語言和改編,我們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研究如何把幽默轉譯過來,如何把劇本從特定的古希臘和Aristophanes的指涉中解放出來——比如當時的政治人物的名字,或者其他與當代觀眾陌生的東西。當然,還有我們如何創造一個共通的幽默世界、如何把這些比喻變成政治的比喻?這是一場女性力量的示威。」

劇中亦安排歌舞和合唱隊等希臘喜劇的核心要素,從輕快戲謔的節奏,到堅定有力的舞步,女性的聲音被匯聚成雷鳴洪流,沉浸成為反抗的共同體。Aristophanes以幽默批判現實的精神,使作品始終保有當代性。我們身處的時代同樣充斥着無形硝煙,當姊姊妹妹手牽手站起來時,其實也邀請觀眾一起尋回生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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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烽火中尋找歡笑與希望

兩位主創認為,《姊姊妹妹站起來》最終不是一個關於對立的故事,而是關於溝通;不是一味好戰,而是探索和平的可能;並非講性,而是講愛。

「幾千年來,我們經歷了許多動盪,許多戰爭。」Evangelatou感性地說,「所以在動盪和戰爭面前,我們如何回應?藝術作品如何回應環境?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議題。但與此同時,當我們創作這些嚴肅議題時,最終我們希望能傳達一種喜悅給觀眾,讓大家感受到歡樂和希望。」

兩千年前Aristophanes留給世人珍貴禮物:在最黑暗的時刻,我們依然能夠大笑;而在笑聲中,我們看見讓世界更美好的可能。

撰文、攝影:#鄭天儀
(部分劇照由香港藝術節提供)

香港藝術節《姊姊妹妹站起來》

日期:3月27日至29日
地點: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
門票:城市售票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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