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終於有自家製作……希望與不同藝團、藝術家聯手,將藝術性最高的共融藝術演出帶來香港,並藉表演藝術作為導引,推廣共融理念。」——「無限亮」項目總監錢佑
香港藝術節旗下的「無限亮」(Nolimits)藝術品牌邁入第八個年頭,本屆將銳意破格,除了邀請海外精英來港演出,更首次與香港不同藝術機構聯手「共同製作」新項目,目標是反向輸出海外,向世界展示香港共融藝術的實力與魅力。這次與香港舞蹈團及中國香港輪椅體育舞蹈運動協會合作創作《遊延》,輪椅舞者與香港舞蹈團專業舞者互相較勁,希望以高水準的藝術造詣打破觀眾對共融藝術的固有概念,可謂「無限亮」發展的一個里程碑。
「我們很開心今屆可以分別跟兩個專業的旗艦表演藝術團體,包括香港舞蹈團和香港中樂團,一起共同製作新猷。」錢佑強調此舉意義深遠,代表香港專業表演藝術團體對本地殘疾藝術家投下了「信心」一票,願意joint force、承擔、投入資源、專業與創作能量,將共融藝術的發展推向更多元及專業性的層面,更是對「主流」與「共融」的突破與交流。
「無限亮」更打入主流,邀請歌手Sammi(鄭秀文)﹑姜濤和Marf(邱彥筒)與輪椅舞蹈員余俊延(Matthew)一起玩舞蹈挑戰(dance challenge),重新思考舞蹈的可能性,並誠邀各位在社交媒體上一起分享跳舞的喜悅。
香港舞蹈團行政總監鄭禧怡強調:「擁抱共融藝術,一直是香港舞蹈團真誠秉持的理念。但我們深知這無法一蹴而就,必須循序漸進,在實踐中持續學習。」走出這一步非常重要,不同藝團的合作能產生特別的藝術火花,培育更多本地共融藝術家。
合作的目標指向最純粹的藝術體驗,錢佑稱為「忘記的魔法」:「當你一入場,最初幾分鐘或許會注意到台上有殘疾藝術家。但十分鐘後,你會完全被作品本身的質素感染。散場時,你已經完全忘記了什麼是『殘疾』,只會記得剛才看了一個很好看的演出。」他希望用作品說話,長遠能建立屬於亞洲的共融藝術面貌。

逍遙遊大館 戶外藝術教勁
「以前我們輪椅舞一直都是比賽,或者是一些純粹表現跳舞的姿態,沒有特別去思考,究竟輪椅舞背後的意義是什麼。」現任香港輪椅舞蹈代表隊教練駱天麒,《遊延》聯合編舞,上年於全運會輪椅舞蹈項目獲三金三銀成績,當中集體舞獲全國第一名。他笑指多年來以比賽為主,這次終於可以停下來,認真創作,思考每個舞蹈動作的意義,特別是和專業舞團合作對他感受甚深:「我的身體和傷殘人士的身體是沒有分別的,我的教學一直都是這樣的。」
提起創作靈感,《遊延》編舞王志昇,兼香港舞蹈團首席舞蹈員娓娓道來:「用『逍遙遊』是因為文字上,它是『撐艇』(辵部)邊,其實是說行路遊走的意思。」收到邀約之時,他正在讀《德充符》與《逍遙遊》,令他聯想到不論是哪種舞者,都只是移動方式不同,不一定用腳,也能各自各「逍遙」。

舞蹈理念深植中國哲學,而輪椅舞亦大多以拉丁舞為基底,中西概念有一定差距。王志昇說這不影響他們創作,希望舞者們各自觀察,以經驗和身體特質為主調:「原來輪椅舞者不是每個人都因雙腿不能行動才坐輪椅,很多是因為脊髓傷患,或者有些是天生的,每個人的程度和身體已經很不同。」他指其他舞者也如是,每個人有高矮、筋的鬆緊、手腳長短不同,所以肢體上每人都有其特別之處。所以也造就了每種舞蹈的不同。
駱天麒回憶起當初自由排練的情境,引領舞蹈團成員聯想輪椅舞者的動作可能:「切了手,切了腳,你只有這個軀體,然後我踢你去跑步機,然後你怎樣可以跑步?你怎樣可以動?」漸漸地他看到舞蹈團成員也能慢慢融入,做出和輪椅舞蹈框架類似的動作:「就是這樣建立了舞蹈。那種自由才是最好看的,原來我們反而什麼都沒有的時候,自然就會產生了一種語言。」他指曾經看過更嚴重的傷殘人士只能動頭,但他也能憑頭部動作指令輪椅移動,在有限能力下展現自己的「靈魂」。
「起初確實擔心雙方難以融合,需要很長時間磨合。」錢佑坦言,對於兩個舞團的合作曾有憂慮,尤其顧慮舞蹈中肢體力度的掌控。然而,他在排練現場看見眾人互動融洽,互相探索身體的無限,並在短時間內便建立起清晰的創作框架,這才讓他放下心頭大石。他認為,這次合作為舞者、舞台設計師及其他藝術工作者提供了寶貴經驗,為共融理念奠定了實踐基礎。未來進行創作時,團隊便能更進一步,讓共融意識自然地融入作品。「共融,不應該是附加的東西。」鄭禧怡接調,它應從創作伊始就被納入思考,並貫穿作品的始終。

演出和比賽以外的自由
在自由舞動的天地裡,舞者們重新尋回了舞蹈的初心。王志昇坦言,在舞團中往往需時刻追求完美,而這次創作卻讓他得以稍卸重負,在一個自由創作的平台上,感受到創作中那些「不完美」的可貴,體驗煥然一新。駱天麒也分享類似感悟,他多年來帶領代表隊征戰國際賽事、衝擊世界排名,在追逐成績的過程中漸感心力交瘁。正是透過這次演出,無論是他自己,還是身邊的輪椅舞者夥伴,都得以暫且放下輸贏負擔,重新感受舞蹈為生活帶來的靈感與觸動。
駱天麒自九歲習舞,雖非傷殘人士,卻於2010年隨師傅李偉倫學習輪椅舞。他坦言:「全世界都想發展輪椅舞,我看見當中的可能性。」因此在師傅退休後,他毅然接棒,執教香港輪椅舞隊。隊員們從未因他身體健全而質疑其能力,反而敬重他的經驗與付出,師徒之間亦建立起深厚信任。他甘願成為隊員的「樹洞」,傾聽心事,陪伴彼此跨越難關。駱天麒指雖然外國對輪椅舞的興趣越來越大,但香港卻只有10個以內的輪椅舞蹈員受資助,人數不多。但他認為仍有一定發展潛力,但需要舞蹈員們堅持不懈,明白自己是為了什麼而跳舞。

「即使現在是舞團的首席,我都很懊惱,覺得自己不夠好。想繼續追逐卻又經常放過自己,我都三十歲了,可能再追都來不及。」王志昇坦言,看到幾位年歲不輕的輪椅舞者,仍持續鍛煉身體、尋求突破,這份堅持鼓勵了他繼續前行。他由此領悟,舞蹈並無單一標準,水平本是浮動而寬廣的。作為創作者,唯有不斷觀察身邊的人,才能持續進步。他更指出,每個人生活中難免有煩惱,但一旦進入排練,便能放下自我,全然融入作品之中。
錢佑強調,「無限亮」致力於培養本地共融藝術家邁向主導角色,認為若要持續發展本地共融藝術生態,他們必須具代表性、能獨當一面。但他坦言目前仍處於相當初步的階段,但此培育方向已成為計劃推進的長期使命。
香港的共融藝術專業發展?
「大眾對共融藝術的認知,大部份都是來自於一些慈善的展現或者社區關懷,忽略了專業的藝術作品鑑賞。」鄭禧怡認為這次合作突破了舞者和輪椅之間的框架,輪椅不再是輔助,而是身體的延伸。如何再和不同舞種配合,將會令觀眾眼前一亮。錢佑希望「無限亮」正是希望能推動大眾去買票看共融藝術作品,不要因共融而認為質素不高。他以過去經驗為例,說有觀眾向他回饋說只要作品質素夠高,就會買票入場。

同時在演出配套中,團隊皆貫徹共融與通達的理念。排練場地選址於具備基礎無障礙設施的上環文娛中心。而於大館的演出空間,舞台設計師打造了融合美學與功能的斜台,確保表演者與後台路線暢通無阻,令無障礙設計自然地融入整體視覺呈現。觀眾席採不規則方式混合擺放有靠背座椅與長椅,預留靈活空間以照顧不同需要的人士。此外,舞台兩側設有手語傳譯,務求讓每一位觀眾皆能在自在、輕鬆的環境中享受一場真正無障礙的藝術體驗。「由無障礙的念頭出發,建立了一個屬於大眾的共融空間。」錢佑舉例指新建的表演場地已貫徹共融理念,希望日後每一個劇場也如此,因為最後受惠的不只是輪椅人士,而是普羅大眾。
多年來「無限亮」邀請不少外國表演單位來港演出,錢佑指歐洲在共融藝術領域已領先不少,所以每當他去分享的時候,都發現口袋裡沒有「自家作品」,難以表達亞洲共融藝術的面向。所以過去三年他遊走於不同的亞洲城市建立網絡,交換知識與資訊,嘗試摸索、建立一個亞洲共同的藝術語言。
經過反覆觀察,錢佑和團隊特別關注兩大亞洲共融藝術特質,分別是盲人按摩和手語。「盲人按摩」是亞洲社會中視障者常見的職業路徑,「無限亮」以此委約創作屬於亞洲共融特色的作品,如與廣州「二高表演」合作的《躲貓貓》,以及今年委約歐洲炙手可熱的劇場導演谷野九郎創作的全新作品《雪山深處德川女盲人按摩師 — 埋火》,深入挖掘此現象背後的文化與身體意涵。另一主軸「手語」,則被視為充滿流動性的語言。團隊好奇其起源、在亞洲的發展脈絡與共通性,並以此推動跨域合作。他們長遠更希望帶著這些作品走向世界舞台。
《遊延》不僅是一次製作,更成為舞團長遠承擔的起點,鄭禧怡說:「我們經過今次與「無限亮」的合作,亦促使我們萌生推出『共融基金』的念頭,期望透過持續的捐贈與贊助支持,讓舞團能夠長遠、系統地推動更多共融項目。」共融不再是單一節目的嘗試,而是舞團的核心使命與未來藍圖。錢佑對此深感鼓舞,寄望這股能量能持續擴散:「我希望透過這次合作,能吸引更多人士支持,讓我們能與舞者、與不同共融藝術家走得更遠。更期盼這個經驗能觸發其他藝團的興趣。正因為看見我們的嘗試,他們也會想參與、一同探索。」從《游延》的舞台出發,當演出者能在舞台上真實地「逍遙」,共融便不再是理念,而是自然存在的一呼一吸。
《遊延》
日期:2026年2月28日至3月1日
時間:2pm和4pm
地點:大館檢閱廣場
免費入場,節目長約40 分鐘,不設中場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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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鄭天儀,林丰
撰文:林丰
拍攝、剪接:李睿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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