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旅途時，為何窗外的風景總是千篇一律？或許，這正是我在追求並實踐藝術時看待自我的方式。」– 李昢 Lee Bul
「走上了藝術創作這條路，是源於我出生、成長，與我身處的環境與狀況。這是一段屬於我自身的抵抗之路，尋找與之共存的方式，並持續嘗試解決問題的旅程，有時也需要妥協。」回首三十多年的藝術生涯，李昢說自己並非刻意成為藝術家，一切皆是「為世所逼」。
1990年代末，當互聯網尚未普及、人工智能（AI）仍是科幻小說的專利時，韓國藝術家李昢已開始以《賽博格》、《異序詞》系列探討科技與人體的結合。當全球化烏托邦的幻想仍在延續，她的《我的宏大敘事（Mon grand récit）》系列搭建起一座座華麗而頹敗的建築廢墟，預言理想主義的衰亡。各系列都在反覆叩問，科技狂奔、社會動盪的時代，我們還剩下多少「人」的本質？
M+為李昢舉辦大型回顧展《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希望從她的作品，為當下人類處境尋求啟示。
從「我」開始的龐大敘事
「在我快三十或三十出頭時，我想理解這個世界、自己的根源，以及現代社會的樣貌。」李昢回憶，她認為由小時候開始便遇到不少「不公」、「毫無道理」的事情。而她迫切地想知道這一切背後的原因，希望在變數中搞懂自己的人生。
在她眼中，歷史是一場無盡的輪迴。她的創作正是為了回望這個時代，人類如何看待自己，又如何審視走過的歷史。「我們能看見的，不過是極短的一段。當年的人們是怎麼想像烏托邦的？他們如何描繪那幅藍圖？」每個社會都有屬於自己的理想，但終將隨時間破滅或變質。然而她相信，人們依然會繼續追尋「烏托邦」，即便模式大同小異。
《我的宏大敘事》系列以碎片拼湊的方式，試圖再次創造一個也許永遠無法被完整再現的實體。而這種「既零碎又模糊」的狀態，或許比任何清晰的圖像都更誠實，承認了理解的極限，卻依然選擇繼續追問。
同場亦將展出選自《無題（甘願脆弱——絲絨）》和《泊渡》系列的作品，延續她對物質、時間與存在的持續探索。
身體與科技的永恆對話
「賽博格（cyborg）這個詞是由『控制論』（cybernetics）和『有機體』(organisms)結合而來。我從語言開始，組織我的思想世界。」她於1990年代末至2000年代初創作的《賽博格》與《異序詞》系列，啟發自一則複製人類細胞實驗的新聞，希望探究人類對「控制生命」的極限。此系列令她在藝壇一舉成名。
「它源自希臘，其核心理念是科技與生命體的結合。這個理念至今仍歷久不衰。」她發現這個詞彙的歷史遠比想像中悠久，認為「賽博格」不只是一個科幻意象，更是人類反覆探索、試圖超越肉身局限，但屢敗屢試的執着。
她指「科學怪人」（Frankenstein）正是高科技與有機體的結合。認為當這個創造「失敗」時，人們稱之為「怪物」，而非「失敗的賽博格」。「如果你去查『怪物（monster）』一字，會發現它源自『monstrous』，意指陌生、不常見，我們不了解的東西。」這正是此系列的核心，當「創造」超出理解範圍，當熟悉的身體被改寫為陌生的形態，人類究竟是如何面對這份「不了解」。
她手下的賽博格和未來，不是完美的未來戰士，而是殘缺、懸浮、無頭、無四肢的膠製軀殼。作品既受古希臘雕塑啟發，也從動漫視覺語言取經。將批判理論、藝術史與科幻小說冶為一爐，探問在日益科技化的世界中，「人」的定義將如何被改寫？形象塑造、性別與美學，又將如何在科技的介入下重新詮釋？
科技永遠追趕人類想像
「想像力的廣闊程度遠非科技所能及，科技永遠是跟在我們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後。」現今AI崛起，圖像和影片也能「一鍵生成」，衝擊創意行業。但李昢不擔憂，認為科技難以「先行一步」。
她堅信，人類與生俱來對表達自我的渴望是不變的，也是科技難以取代的地方：「是刻在基因裏的。名稱會變，形式也會變，但藝術的核心精神不會消失。因為如果連這都不存在，我們也就不能稱之為人了。」
展覽最後將重現她的藝術工作室，展出她的素描、草圖和模型。觀眾將有機會踏入她的「想像烏托邦」。
關於人、科技和烏托邦，李昢有太多疑問。花了半生以藝術尋找答案，但至今仍尚有很多未知，她亦不希望有答案：「即便知道了答案，也無法停止追問。如果那麼做，無異於把答案簡單歸咎於『世界不公』。」
對世界源源不絕的尋問，或許正是藝術一直長存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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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昢：一九九八年至今的創作》
展期：即日起至2026年8月9日
時間：星期二至日：10:00–18:00
星期五延長至 22:00
星期一休館
地點：九龍西九文化區博物館道38號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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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鄭天儀、林丰
撰文：林丰
圖片來源：李昢工作室、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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