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香港藝術發展局黃竹坑「展藝館」,一條仿如黑色巨龍的龐然大物盤旋半空,牠的頭顱一明一暗,正在發光,身體偶然微微扭動,它是藝術家許方華(Phoebe)的大型雕塑作品《我們小心養大的獸》。獸的身體,以辦公室椅子加上電纜等組成,它是 Phoebe思考近年人工智能(AI)對社會影響,以藝術創作的回應。
新展「稀釋成透明」, Phoebe 的創作靈感來自科技如何改變人類和機器的關係。往日人與電腦的關係壁壘分明,今天AI代替人類工作,人類每天離不開AI。這條界線,只會越來越模糊,「機械和人之間,本來界線很明顯。AI的出現,不是讓人消失,或者機械消失了,而是將我們之間的界線慢慢稀釋了,最後,它可能仍然存在,但是處於一個透明的狀態。」

「後人類時代」的獸
「 開始的時候,我想做一個作品,討論人工智能和人之間的關係變化,但我想用一個比較日常的切入點去討論它。」Phoebe談創作緣起:「我想起很多人說,因為人工智能的出現,人類的工作就會消失或者轉變。我開始想像,不如我用辦公室作為想像的開始,有天,人類的工作形式或面貌會改變,人類依然有工作,但它的面貌和我們以往理解不同了。」
她想起了工業革命的爆發,人類有了科技,工作沒有被取替,但生活模式被徹底改變,「我幻想一個辦公室的狀態,傢俬或者器具停留在裡面,它會是甚麼樣子?我決定用常見的辦公室椅子作為主要雕塑結構 ,因為一來,它是辦公室日常物件,我把它做一些挪用和轉化,二,某程度上人都是(大公司裡)小螺絲,我們是骨幹,組合起來讓公司運作。」

「我的構想,是把它組合成脊椎的形態,形成一隻機械獸,我叫它做一個『小心養大的獸』。」獸的身上,除了椅子還有諸多電線纏繞,地上有辦公室常見的大型飲水機水樽,樽口接駁着膠喉,膠喉帶着液體,流注着獸的全身。再細心看,獸身上除了電線,還有一些辦公室常見的事物,例如串連的萬字夾,如同鐵鏈。
Phoebe預見,AI的流行,將帶領人類進入「後人類時代」。工業革命的出現,替代了很多人類勞動的工作,而AI的出現,則一步步能取代人類思考、組織、分析等工作。當十多年前智能電話出現,人已離不開手機,機械與人的肉體開始分不開了,到了以後,這界線將模糊得無法分辨。
誰有權力,誰就控制資源
Phoebe 見到,當人離不開AI,人和機械之間的界線也一定漸漸模糊化。
「以往,我們很清楚科技是一些器具,給人類控制,協助我們工作,但依據現在人工智能的發展,我們漸漸從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物種,變成⋯⋯以往人類組織社會,採用的方法是精英主義,誰聰明,誰比其他植物或者動物聰明,誰就有權力去控制資源,這個邏輯會被推翻。」
這隻獸,頭部以T8光管組成,非常醒目。整個獸身從天花吊下,每隔一段時間會輕微擺動身驅,「我會形容,牠是一個 Psychological Portrait(心理肖像畫)。我想了很久,應該怎呈現AI呢?一般人們都以投影呈現AI,但其實我們看到這些網上的影像或虛擬的東西,它背後是有硬件和很多線材的,想嘗試用這個角度,去表達人和機械的界線在模糊的狀態。也是因此,我把展覽名命名『稀釋成透明』。」
Phoebe 解釋,若從學術角度去看AI發展,她會想起1985年的時候學者Donna Haraway提出的「賽柏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指出人類和動物、動物─人類(有機體)和機器、以及物質與非物質之間的邊界崩潰,「因為這個緣故,人的身體其實變得相對地流動。作為人類,我們因為時代,出現了改變。雖然我們聽到科學家預甚麼情況可能會發生,但其實我們正處於一個不明所以的狀態當中。」
為何把「獸」造成脊椎形態?脊椎指的是公司由人和人組成?又怎麼會把它稱為「小心養大的獸」?
「 我覺得某程度上,我們怎樣組織人和人之間的社會關係,這個結構就好像骨幹一樣,推動社會發展,令它能夠正常運作。」Phoebe:「我說小心養大,因為我們都知道,AI模型需要訓練。當我們問AI平台問題,透過和它的互動,它會由一個精靈(我叫它做精靈)來回答,它好像是很了解我,令人有可能會將一些很私密,甚至不敢在其他人面前透露的一些想法都告訴它。」
Phoebe 認為,其實當人把私密事告訴AI,人的內心其實是一種解決不了的狀態,「只是因為AI的發展好像到了臨界點,能夠自主和有想法,它是一個有用,幫助到社會推進的狀態。」但這狀態,同時令人類擔心,「它好像是一個猛獸,撲向我們。『襲擊』這個字好像很重,但是我們會覺得它有一種獸性在裡面,所以我就叫它做『我們小心養大的獸』。」
用獸來形容它,它可會吞噬我們?「這件事是不肯定的。我最初也聽或者看很多文字,不同的科技巨頭去形容AI的發展的時候,它是其中一個想法。人們會感到不安,但再想深一層,AI真實地會怎樣發展呢?其實沒有人在這一刻可以預見。我叫它做獸,想表達人類有一種擔憂,但不一定是AI和我們有對抗的關係啊。」

謹慎理解科技巨頭講話
作為Art Tech藝術家,關注AI及科技發展,她對今天的科技發展,拒絕下一個樂觀或悲觀的定論,但「稀釋成透明」不是警世或對科技發展作出批判的。
雖然這麼說,Phoebe對AI發展也有存疑,談到Elon Musk宣稱在AI時代,人類的生產力將完全被取代,正式進入物質豐盛年代,沒有人需要工作,甚至宣稱「共產主義是透過資本主義來達成的」。 Phoebe:「我對於科技巨頭們某些說法,抱有謹慎的態度。譬如台積電的老闆曾說,以後的人類都不需要學編程,你只需要有邏輯,或者懂得問問題。但我覺得相反,我很鼓勵學生去學編程,我自己也很努力去學,我未必是專家,但我會很努力去知道現在發生甚麼事!去知道 AI的系統是怎樣訓練的。」
她對AI的研究,還包括「幽靈工人」(Ghost Work)。「幽靈工人」指被僱主保持隱形的工人所做的工作,例如替AI模型做標記等訓練,「我聽到兩邊的聲音,歐盟做過一些研究,訪問過這些幽靈工人,指出在AI發展背後的工作情況。有些人覺得自己只不過是個家庭主婦,如果我一天裡面有幾個小時,可以接這些工作賺取收入,即使微薄,它也是份不錯的工作,因為不必出門。」但同時,在第三世界的「幽靈工人」,工作條件大不相同。
Phoebe關注的,是科技進展下法律及權責有否被重新定義好,她舉例說,外國使用AI系統的停車場,會發錯告票。又例如汽車自動駕駛,她說若一個開車不久的人發生交通意外,我們都知道責任誰屬,但若由一個開車不久的AI系統駕駛,沒有司機,它撞到人後誰負責任?「我在Amazon見到一些客服人員,會很努力的證明自己是個真人,不是AI,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狀態。看!人和機器,這條界線慢慢稀釋了。」但同時,她預見AI能讓醫療技術大大進步,幫助到很多病人。
對於AI的進步和普及對人類是禍是福,似乎不能一句下定論。因此,她選擇一邊繼續觀察AI發展,而不作定論,「我的理解下,AI依然是一個轉變中的東西,它未有一個定義的狀態。它好還是不好?我真的做不到這個決定。我希望用一個最誠實的方法,純粹分享此時此刻,大家對這件事的一種感覺。希望可以展開一些對話,或者一些更深入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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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何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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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釋成透明
展期:即日起至 4 月 19 日(除 4 月 6 日外,逢星期一暫停開放)
時間:星期六至星期三(下午 12 時至下午 7 時)
星期四、星期五(下午 12 時至下午 8 時 30 分)
地點:香港藝術發展局展藝館(黃竹坑業勤街 39 號 Landmark South 地下高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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