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一代人，彷彿每一個都是身不由己，大家都有一段辛酸的故事……」

「英雄」武松在故事初段向客棧掌櫃自我介紹、尋求一份工作，換來的卻是拒絕。求職被拒的狼狽，與當下無數年輕人的境遇如出一轍。「主角」一出場，便帶著時代的失意。昔日名震天下的「打虎」英雄，如今淪為失業人士，只能以筆代刀，透過日記記錄生活的苦樂與掙扎。

香港話劇團的《武松日記2026》，由藝術總監潘惠森編劇及執導，將《水滸傳》中的經典英雄徹底「去英雄化」。武松不再是那個景陽岡上三碗不過岡的豪傑，而是一個碰巧「打死」老虎的文藝青年，身形不高大，不驍勇，只是一個在失業與躺平之間徘徊的落魄中年。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他的一切「英雄事蹟」，都非出自主動選擇，而是一連串意外與被動的結果。老虎是自己墮崖而死的，西門慶是潘金蓮誤放藥物所致，連上梁山也只是「誤打誤撞」跟上了「好漢」們。這種被動性，正是存在主義的核心困境：「存在先於本質」，人沒有預設的命運，必須通過自己的選擇和行動來定義自己。然而武松偏偏被剝奪了「選擇權」。

「理想現實一線隔 心無旁騖腳踏實」

武松的理想是什麼？其實我們不得而知。他求職，或許也只是證明他的技能有用武之地。練武做蓋世豪俠？在他身懷絕技，連劇評都懂之下，武功不見得是他「終極追求」。在梁山上，他和其他好漢們皆因社會狀況而「進不得、退不得」，只能在無所事事中書寫日記，看風景、數星星。這種「閒置」狀態，與當下許多無業人士處境何其相似。

根據政府統計署數據，經季節性調整的失業率維持在3.7%。然而這個宏觀數字，卻未能反映現實的嚴峻。其他數據如本港大學畢業生的正職職位空缺由2021年第四季約15,000個，跌至去年同期約7,500個，2025年「失業職缺比」升至2.1等，皆顯示求職者與職位之間的結構性失衡。武松的經歷正是當代求職者「進不了理想行業，也回不去安逸生活」的隱喻。香港人已算「好打得」，但理想與現實之間，隔著的正是這道由經濟不穩與人工智能重塑勞動市場所共同構成的鴻溝。

劇中的客棧掌櫃為了復刻武大郎獨步餅壇的燒餅，甘心放棄大半生事業，寫下多本燒餅研究專著，彷彿在為一門已經失傳的技藝立傳。這個「百足咁多爪」的武松看在眼裡，不禁驚奇：一個人怎麼可以心無旁騖地研究一件事？這樣做真的會有出頭天？心裡真的會踏實？

但真相是，掌櫃當初踏上這條不歸路，只為追求潘金蓮。金蓮已死，曾經的興致早已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是日復一日的執拗與習慣。劇情彷彿暗示他最終找到了個人價值，但在武松眼中，當他拆解這一切行為背後的動機與意義時，剩下的只有空洞與茫然。那些技藝和研究在熱情冷卻後，還剩下什麼？武松也有才，但當才能毫無用武之地，也似乎毫無意義。

「誰無暴風勁雨時」守得雲開見月明？

劇中的主線，是好漢追尋逃離梁山後失蹤的李逵。他除了希望追殺皇帝換來身份自由，也希望實現自己作為畫家的夢想。說自己心中有一團火，就算大叫、下水，都無法將這團火澆滅。

劇中武松看著李逵的義無反顧，不禁反問自己：人生究竟要追求什麼？或者，人生真的必須有所追求嗎？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好好休息擴闊眼界」，我們總是習慣用這樣的言詞安撫自己，也安撫別人。彷彿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人生的方向就會自動浮現；只要「好好休息擴闊眼界」，迷霧便會自行散開。但跟著做以後，真的會找到人生目標嗎？不見得。而武松在乞丐手上寫下的「不要放棄」，也彷彿像資本主義對勞動階層的生存狀態而開的玩笑。

這種安慰的邏輯，或許本身就帶著一個隱蔽的前提：人生目標是存在的，只是暫時被遮蔽了，只要調整心態、放鬆心情，它就會像被雲遮住的月亮那樣重新出現。然而，如果人生目標從來就不是一個「等待被發現」的客觀存在，而是一個「必須被創造」的未知數呢？如果迷茫不是暫時的狀態，而是現代人常態的生存處境呢？

武松在梁山上無事可為，這些行動如果放在「休息擴闊眼界」的框架裡，似乎正是自我沉澱的好時機。但他最終並沒有因此找到什麼「人生目標」。他依然是那個進退失據的武松。他的日記沒有提供答案，它只是記錄了提問本身。而李逵？追尋夢想過程中，被人一棍打暈送回梁山。

李逵尚有梁山可以回，遺憾我們身處現實，守得雲開，月不一定明。氣數已盡後，彷彿只能在社會中被動生存。

「花開復見卻飄零 殘憾莫使今生留」

劇末武松舉起被黃狗尿射中的手，指尿騷味一直揮之不去。他沒有完成什麼偉大的事，但他一直在走。與朋友經歷決裂、出生入死，雖然最終沒有達成目標，但這個追尋的過程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存在的證明。

這正是《武松日記》最誠實的地方。沒有販賣希望，也沒有宣揚「躺平」作解脫。它只是讓一個人在舞台上，把「無事可為」的狀態演給我們看。不是作為一種過渡，而是作為一種可能持續很久、甚至永久的生存狀態。在意義感普遍失落的時代，承認迷茫本身，可能已經是對虛無的一種微弱抵抗。在「枉入紅塵」之時，抓緊對生命的最後一株稻草。

撰文：三一子

圖片提供：香港話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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