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未必非得是墨守成規，我們能在萬物中發現美。」– Wayne McGregor爵士
身體，你以為你熟習它，它卻總有新的角落，新的疆界，你未曾踏足。一呼一吸之間，肌肉的牽動，骨骼的承轉，處處是「異地」。
舞蹈家的一生，便是在這異地裡遊歷，摸清它的山川河流，然後再用其訴說難以言喻的事。
「暗黑」、「抽象」甚至「怪異」，外界談起Wayne McGregor爵士（Wayne McGregor, CBE）的舞蹈，總愛用這些詞，彷彿他編的舞，是從某個不太明亮的角落長出來的。
「你會跳舞嗎？」他話語中帶輕快的溫和，眉眼間有一份藏不住的好奇，像要把你拉進他的節奏，進入他舞蹈世界裡的大江大海。
大館裡重構舞蹈
在大館賽馬會藝方一樓，一個寬八米、高四米的圓柱形結構靜靜矗立。走進其中，2600萬像素的12K LED屏幕將你包圍。這裡不是電影院，也不是劇場，而是全球首個「後電影舞蹈裝置」《異・地》（Wayne McGregor: On The Other Earth）的現場。
「這個計畫的契機是香港芭蕾舞團的藝術總監Septime Webre（衛承天）打電話給我，說有一項有趣的技術值得一看。」McGregor隨後便飛過來見了浸大視覺藝術院講座教授Jeffrey Shaw（邵志飛）教授，並親眼見識由他開發的沉浸式nVis裝置。裝置令McGregor印象深刻，認為可以為舞蹈開闢一條新出路：「它能創造出驚人的電腦影像，並呈現出極具未來感與想像空間的效果。」
《異・地》由香港浸會大學、香港芭蕾舞團與倫敦Studio Wayne McGregor聯合製作，每次僅開放20位觀眾入場，在57分鐘的沉浸式體驗中，觀眾戴上3D眼鏡與Company Wayne McGregor及香港芭蕾舞團的舞蹈員近距離「相遇」，置身在「演出」舞台之中。
「身體始終是核心。我們探討能做些什麼，無論是在舞台上、透過nVis，還是運用我們在創作過程中開發的人工智能演算法。」McGregor認為要在這個裝置上展現舞者的肢體語言與表演精髓，難度非常高。挑戰在於表演者必須調整演出方式，而編舞者也得在這種環境下進行創作，確保舞蹈效果在屏幕上，合理地呈現身體的多個維度。
作品更登上香港半島酒店的直升機停機坪實景拍攝。「舞者在強風中實地演出，努力維持足尖站立的姿態，這一切多麼令人驚嘆。」他將這份臨場感轉移至數碼世界，讓觀眾恍如親歷其境，真實地感受到舞蹈所帶來的連結。他坦言，科技從未改變他一路走來的創作風格，並強調：「最重要的是，它們絕不會取代現場演出。那不是我的初衷。兩者本質迥異，卻能平行發展，相互對話。」
現在的展示空間有限，只能供有限觀眾欣賞。但McGregor認為展望未來，nVis系統的潛力遠不止於此，他興奮地分享：「試想未來若能擴大規模，那將會是現場創作與編舞的絕佳場所。你不再只是看著書本上的圖片，而是親身成為一名被數碼內容圍繞的創作者，與之即時互動。」他更進一步想像：「身為舞者，將會有一個虛擬分身，與你即時共同編舞。這正是nVis系統目前展示的應用方法，但未來潛力無窮。」從沉浸式觀賞到互動式創作，nVis或許正站在一個全新演出型態的起點，觀眾與表演者之間的界線，將在數碼世界中變得越來越模糊。而這也是McGregor期待繼續深入研究的方向。
「人機合一」的共生哲學
「試想你一天之中，真正注視一個人的時間有多少？真正看見一個人的時間又有多少？可能非常短暫。」McGregor多年來致力創作純粹且富有詩意的作品，探索肢體的各種潛能。在外界眼中風格「怪誕」、」「獵奇」、「非人類」的他，自言並非追求前衛或奇幻的視覺效果，而是希望回歸肢體表演的本質：「你可以創造出『非人』的形體，做出各種嘗試。但回歸本質，若能讓觀眾近距離，長時間地凝視一個身體，那樣豈不是更美？」
他生於1970年，是英國備受肯定的編舞家與導演。他以開創性的表演藝術聞名，其大膽實驗與跨領域創作在現代舞蹈界具有深遠影響力。他於1992年創立了自己的舞團Random Dance（現為Studio Wayne McGregor），作為探索身體極限與編舞可能性的實驗平台。自2006年起，他獲邀擔任英國皇家芭蕾舞團駐團編舞，是首位出任此職的當代舞背景編舞家。他亦曾於2021至2024年擔任威尼斯雙年展舞蹈部門總監，並於2024年獲英王查理斯三世冊封為爵士，表揚他對舞蹈的卓越貢獻。
「我鑽研科技與舞蹈的結合已有 35 年之久，期間探索過各種科技環境下不同的舞蹈思維。」他深知科技更迭之快，人亦須與時俱進，不斷蛻變。最重要是在過程中捕捉科技與創意交匯的各種可能：「不僅要挑戰科技的極限與定義，更要突破身體的界限。我們該如何與這些科技互動，跳出不一樣的舞蹈？」他提醒，人與科技理應是一場公平對等的對話，而非被科技牽著前行。
自社交媒體與人工智能興起以來，大眾對科技的憂慮與日俱增。他直言自己常擔心這類討論過於負面，論述偏頗。他承認，保持謹慎、堅守道德、妥善建立與科技的連結確實至關重要。他更呼籲：「若能懷抱希望並勇於嘗試，探索真人現場演出與科技如何無縫交織、進而觸動人心，這將會非常令人振奮。而這就是我創作的起點。」
尋「不規矩」的美
「美，未必非得是墨守成規，我們能在萬物中發現美。」McGregor眼中，美佔據著舉足輕重的位置，卻絕非世俗認定的那種賞心悅目。他凝視的美，是夜空中稀疏的星光，是漆黑虛空裡人體的純粹，是那種不按理出牌、跳脫刻板印象、帶著一股清澈怪異感的肢體律動。他笑說：「美沒有定律，若只是一味追求刻板印象中的美，終究會失敗。」
他以倫敦陶藝家Edmund de Waal為例，他的器皿不求完美，造型奇特，甚至依稀可見製作時留下的指痕，他卻深深著迷於這份原始的美：「那種美極其動人。我在編舞時也致力讓舞者以各自獨特的生活經驗去詮釋舞步。」他相信每位舞者本身就擁有一種極具表現力、無法被複製的美，能在舞台上締造難以重現的瞬間：「美並非源於整齊劃一的動作，美往往是不一致且不完美的。」
每次著手新作，他總刻意從「一無所知」的狀態出發，腦中浮現的念頭是：「這看起來很有趣，但我該怎麼做？」他從不預設框架再填補細節，因為他真正在意的，是「心中有哪些疑問」。他堅信人生本該不斷探索、尋覓方向，永遠保持未知，懷抱初學者的心態。而在「自問」背後，正是他所謂的「叛逆」和「打破常規」：「必須對創意保持冒險精神與好奇心，這些想法終將開花結果，匯聚成完整的作品。」
「不是人」的舞
「身為人類，我無法創造出非人的事物，對吧？」McGregor曾以深海水母為題創作《Deepstaria》、又從但丁《神曲》的黃泉之路擷取靈感製作《The Dante Project》，一切彷彿皆是幻想出來的「非人」生物。但他竟坦言自己的創作，始終「以人為本」。
他認為舞蹈不擅長表達直白或具體的內容，也不覺得適合敘事。舞蹈更像是一種「濕𣲷𣲷」、難以捉摸、充滿模糊感的藝術。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其實並非時刻都活在當下。」他認為，我們對自身處境的認知常流於表面，而「想像力」與「感知」的運作遠比字面更為深邃。正因如此，讓身體成為探索世界的媒介才如此關鍵：「你可以將『疏離感』化為概念，通過一個你或許能感受到、卻未必全然瞭解的身體去探索。」最終塑造出一種「身體先行」而非「大腦先行」的感官體驗，讓「內在」得以直接與世界對話。
「你會不斷蛻變，發展出獨有的語言，編創能力也更純熟。」他多年來正是憑著這樣的理念創作了過百部芭蕾與舞蹈作品，對於自己「前衛」的喜好也更加堅定。他笑說：「某種程度上，編舞反而變得更難了，因為對當下的作品會更加挑剔。」
身體作為制度的異數
「它們邀請我，正是為了改變其運作模式。」談及與皇家芭蕾舞團及威尼斯雙年展的合作，McGregor直言，這些享負盛名的傳統機構向他發出邀請，初衷並非請他來融入既有框架，而是要借他之手撼動慣性，激發它們以更具創意、更多元的角度去思考。
多年來，他為皇家芭蕾舞團創作了多部標誌性作品，包括反思人類身體極限的《Chroma》、以城市人群為題的《Infra》、改編Virginia Woolf三部小說的《Woolf Works》以及以Margaret Atwood反烏托邦小說為藍本的《MADDADDAM》等，屢次以當代思維開拓芭蕾的邊界。
而他在威尼斯舞蹈雙年展的策展歷程，也一直將「身體」置於節目策劃的核心。過去幾屆的主題，皆環繞著身體經驗，如觸覺、互動、感知與神話等。今年舞蹈雙年展正式邁入二十週年之際，他選擇以物理學家Carlo Rovelli的理論，大跳「時間並不存在」這一大命題。
「別忘了，這些大型傳統機構終究是由人組成的，而人們渴望獲得啟發、去嘗試新事物。」他相信，只要人與人之間願意溝通，而非受制於制度，「奇蹟」便會發生。「最美妙的是，觀眾最終會主動找上你。」他的作品雖然前衛、抽象，但仍然擁有廣大受眾：「我從未想過『必須去爭取觀眾』。是他們主動前來，這就是藝術創作者必須具備的自信。」
想跳？就跳！
「舞蹈的未來不在我身上，而在於年輕一代。我們必須確保他們能自由創作，我很期待看到他們的成果。」年僅56歲的McGregor，遠未到創作生涯的遲暮之年，彷彿已急於將舞蹈的未來交到下一代手中：「必須設法給予支持，確保編舞和舞蹈人才的培育管道暢通，讓這些新血展現舞蹈的未來。」
他坦言，當下年輕編舞家正面臨制度支持匱乏的困境，然而只要勇敢創作，終會鑿開出路。「別因為覺得非做不可而做，而是因為真心想做。」他以自己為鑑，他非出身藝術名校，初抵倫敦時身無分文，無親無故，僅能與友人在破舊的排練室裡埋首創作。所以以此鼓勵後進，切勿以「沒錢」、「沒門路」為藉口，辦法總比困難多。只要覓得自己清晰的創作方向與風格，並將其實踐到底，任何人都能把作品做出來。
McGregor一路走來，始終不依循常規，卻因此抵達無人預想之境。每一次「優雅地犯規」，都把他帶往全然不同的地方。因為舞蹈，甚至藝術，從來不是循規蹈矩，而在那些敢於偏離、敢於「犯規」的腳步之中。
「Wayne McGregor：異・地」
日期：即日起至8月2日（星期一閉館）
時間：1pm-7:30pm
地點：中環大館賽馬會藝方一樓
撰文、剪接：林丰
拍攝：Yan Ying、林丰
相片由大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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