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滾歌劇《萬世巨星Jesus Christ Superstar》自1971年誕生以來,歷經半個多世紀仍然屹立不搖。這部由Andrew Lloyd Webber作曲、Tim Rice填詞的作品,以搖滾樂的狂暴能量包裹聖經故事,當年曾因「對基督形象不敬」引發爭議,卻也正因其大膽顛覆而成為經典。這次登陸香港,在文化中心大劇院連演多場。舞台上的耶穌不再只是一個神聖的符號,而是一個會恐懼、會掙扎、會吶喊的人。
耶穌也搖滾?
《萬世巨星》從猶大的視角切入,講述耶穌受難前最後七天的故事。這是一個大膽的敘事選擇。讓眾人皆知的「背叛者」成為敘事中心,使觀眾從一個充滿質疑與矛盾的角度,重新審視這段故事。劇中的耶穌不是高高在上的神子,而是一個被追捧、被誤解、最終被拋棄的「名人」。他受歡迎,也受煎熬;有追隨者,也有敵人。

這次製作,猶大的角色定位似乎被刻意模糊處理。雖然還是有唱幾首「首本名曲」,但整體出場次數難以可以說是完全由他的視角切入。故事沒有將他簡單定義為「背叛者」,言談間可見他雖質疑耶穌,但未至於想陷害祂。這種曖昧性讓故事更有趣,當善惡不再分明,我們才被迫真正思考猶大的動機。他的「背叛」是出於愛,還是恐懼?是為了拯救耶穌,還是為了拯救自己?劇中甚至說他是為了籌錢救濟有需要的人才受賄。讓他的動機不再是單純好壞對決,而是人性矛盾與政治現實的複雜處境。
非信徒的高觀看門檻
Tim Rice的歌詞尖銳而直接,沒有將耶穌美化為無所畏懼的救世主,反而刻畫了一個在客西馬尼園中顫抖、恐懼、質問命運的凡人。但這部作品的敘事並非全然直白,這次製作透過大量的舞台意象與編舞中的象徵手法,使故事的呈現不是完全現實表達,而更接近一種詩意的凝視。十字架從一開始便「倒」在舞台上,既是道具也是隱喻。群舞演員的身體在狂歡與壓抑之間擺盪,暗示著群眾的心理變化,肢體動作的細節往往比歌詞承載更多的訊息。

對於不熟悉聖經故事的觀眾來說,這種意象化的呈現方式確實可能需要更多的時間去消化。劇中沒有明確的敘事旁白,只由音樂演出帶領故事發展。從最後的晚餐到釘十字架的過程,每一個關鍵情節都有一定的意象表現。如果你對耶穌受難的故事沒有基本的認知,可能會在開場時感到些許困惑。但與此同時,這份「陌生感」或許恰恰是這部作品的力量所在,它不是重演一個為大家所熟悉的故事,而是邀請你重新審視這件事件。
強悍的音樂力量
Andrew Lloyd Webber的音樂在這部作品中創造了一種罕見的融合,搖滾的爆發力、民謠的抒情性與古典的結構感交織在一起。開場曲《Heaven on Their Minds》以急促的節奏和電結他,瞬間將觀眾拉入猶大內心的焦慮與不安。而《I Don’t Know How to Love Him》則以柔和的旋律,呈現抹大拉的瑪利亞對耶穌那份矛盾而深情的愛。
真正讓這部作品令人讚嘆的,是幾位主要演員的演唱實力。無論是Luke Street的耶穌、Javon的猶大,還是其他重要配角,每一位都爆發力十足。他們不僅要駕馭Andrew Lloyd Webber那些音域寬廣、情感激烈的旋律,還要同時表現大量的肢體動作與情緒張力。Luke Street的《Gethsemane》(客西馬尼園)從壓抑到爆發,從順從到反抗,每一個音符都承載著真實的顫抖。那種近乎失控的嘶吼,卻在最後一個音收得乾淨利落。可以說這種歌唱實力,證明了一個頂尖音樂劇該有的水準。
半世紀後,為何我們仍需要《萬世巨星》?
《萬世巨星》是一部屬於它的時代,卻也遠遠超越它的時代的作品。1971年,它質疑權威、挑戰宗教建制,呼應了那個反文化運動的浪潮。五十多年後,當世界仍然充滿戰爭、恐懼與分裂,當名人文化將無數人捧上神壇再狠狠摔下,當「假新聞」與「群眾暴力」無處不在,這部劇的叩問的,依然尖銳:我們崇拜的究竟是誰?我們追隨的究竟是真理,還是自我的投射?
《萬世巨星》的力量正於它邀請每一個觀眾走進劇場,親眼看著耶穌從受歡迎到被唾棄,從被崇拜到被釘死,然後問自己:如果我在場,我會是那羣高喊「和撒那」的人,還是後來高喊「釘死他」的人?

搖滾樂從來不只是音樂,它是態度、是反抗、是對權力的質疑。半世紀過去了,這種精神依然未死,依舊以其獨有的「攻擊性」,質問這個世界。
撰文:三一子
拍攝:Yan 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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