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喜歡挫敗，你是一個笨蛋，要發掘失敗之美。」—— Philippe Gaulier
「Boring！」
今年二月，法國戲劇大師Philippe Gaulier以82歲之齡離世。昨晚，他的香港學生為他辦了一場追思會，沒有人愁眉苦臉。大家看紀錄片、喝東西、擁抱，然後一起高喊他最愛掛在嘴邊的那個字——「Boring！」。
這很Gaulier。他一生最怕沉悶，一秒都不能忍。
如果你讀過《射鵰英雄傳》，大概記得老頑童洪七公。他武功蓋世，貪吃隨性，不講花巧，卻把降龍十八掌傳給資質平庸的郭靖，讓他成為「俠之大者」。洪七公從不擺宗師架子，但每一個眼神、每一句罵，都是點撥。
Philippe Gaulier，我覺得就是戲劇界的洪七公，只是他多了一副紅眼鏡。
他愛披着褪色的外套，手裡拿着一個小鼓。學生在台上表演，但凡無趣、膽怯、裝模作樣，他便「嘭」一聲敲響小鼓，冷冷拋下一句：「Boring！Next！」然後把人趕下台。他才不管你是影帝還是影后？在他面前，沒有名氣，只有「有趣」與「無趣」。
這個看似刻薄的老人，卻讓無數人脱胎換骨。
甄詠蓓：他是我人生的父親
甄詠蓓23歲就遠赴倫敦跟Gaulier學藝，轉眼卅多年。她說，Gaulier不單是啟蒙老師，更「親如我爸」。
「每個演出、每次教學，我都會在某刻看見他，想到他會怎樣看——『It’s boring』或是『You are beautiful』。」一次迷失後，她刻意跑到馬來西亞觀課。「他一起拍鼓，我就被敲醒了，他的標準不變，他的高度難攀。」
最動人的，是她在Gaulier面前可以卸下所有身份：「年輕時喜歡逞強的我，在他面前就可以脆弱、自由、率性，當個小女孩。導演、老師、母親、前輩的疲累，通通可以拋開。就算到了這把年紀，我還是厚顏地撒嬌——多爽。」
這正是洪七公與郭靖的關係。師徒之間，不只是技藝傳授，更是生命的託付。
林嘉欣：那場被淋水的「轉化」
金馬影后林嘉欣回憶學習希臘神話《美狄亞》時，因無法突破心理關口大罵髒話，Gaulier當場拔掉她的髮圈，把水淋在她頭上。她被激怒了。Gaulier立即要求她以此情緒演繹角色——結果，她在高台上聲嘶力竭地完成了「轉化」。
她昨晚回憶，指自己一直是很努力的演員，守時、做足準備。但Gaulier要她打破常規。「中性面具」的練習讓她開竅：「沒有表情、沒有人設、沒有包袱，只有存在。身體回到最簡單的狀態。未試之前，不曉得想像可以像小孩那樣敏銳，無限地放任和play。」
Gaulier常說：「沒有樂趣，就沒有遊戲；沒有遊戲，就沒有戲劇。」他要學生擁抱自己的缺陷與愚蠢，才能演出觸動人心的表演。
在他面前，影帝也會口窒窒。黃秋生是公認的「戲痴」。但Gaulier一開口，這位影帝也會變成小學生。昨晚，他戴上小丑紅鼻子懷念恩師。
Gaulier不喜歡「方法」，強調要「忘掉方法」，更要「樂於失敗」——「如果你不喜歡挫敗，你是一個笨蛋，要去發掘失敗之美。」他連挖苦都講究創意，用小鼓敲出節奏，彷彿在說：「你太安全了，太保守了。」他逼迫學生走出舒適圈，擁抱不確定性，才能找到真正的「遊戲」精神。
紅眼鏡下的自由
Gaulier生於1943年納粹佔領下的巴黎，自幼反叛。八歲因毆打老師被趕出校門。他曾想成為悲劇演員，卻發現自己演悲劇時觀眾總在笑——這反而讓他轉向小丑與默劇。他師從默劇大師Jacques Lecoq，後來創立自己的學校，成為全球戲劇學生的朝聖地。
他的學校不設試鏡，先到先得。他教希臘悲劇、莎士比亞、契訶夫、鬧劇、面具遊戲。但最核心的，是「遊戲」——表演者須找到內在的「白痴」，展現孩童般的純真與脆弱，並與觀眾建立「共謀」。
「人性的本質是輕盈、細膩且帶有孩童般的坦率，能揭示恐懼與柔情。」他說，其紅眼鏡彷彿濾掉了世間一切沉悶，只看見精彩。
紀錄片名為《Philippe Gaulier: The Man Who Waits for Freedom》。他一生等待自由，也給予學生自由——不是放縱，而是從枷鎖中掙脫，敢於失敗、敢於遊戲、敢於做自己。昨晚的追思會，沒有眼淚漣漣，只有笑聲和那句「Boring！」。大家用他最喜歡的方式，送別這位「老頑童」。
金庸筆下的洪七公，最後在華山之巔飄然遠去。而Gaulier，大概也在某個地方，拿着小鼓，對着一群初學者大喊：「Boring！再來！」
他的鼓聲，會一直在每位學生心裡響著，像永遠的暮鼓晨鐘。
撰文：鄭天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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