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很多時是我尋找電影題材的本源。」導演張之亮直言，社會小品、人際關係、父子親情，一直是他偏好的題材。90年代末，香港遇上金融風暴，他走在街上，感受到一種揮之不去的低落氛圍，他心想：「作為一個電影人，要拍甚麼電影給觀眾呢？」
經濟不景引致電影票房低迷、投資者卻步、工作人員沒工作，行業大受打擊。因此當時大約有二十位本地電影人發起組織「創意聯盟」，凝聚導演各自集資及找演員拍攝優質電影。
張之亮頓時想起了差利．卓別靈的《差利與小孩》/ “The Kid”（1921）。他認為如果要在那個時間點拍一部戲，一定要講在危難中保持樂觀、積極生存、幫助別人的故事。因為他相信再大的危機都總會過去。
電影最初被命名為《黐頭芒》，他解釋小時候愛上山玩，回家總會黏著一種草籽，叫「黐頭芒」。希望藉此用來形容片中的小朋友，玩熟了就黏著大人不願走，後來才以轉瞬消逝的「流星」表達故事主題，成為了最後的《流星語》。故事講述破產的證券經紀李兆榮（張國榮飾）收養棄嬰，過著相依為命、情同父子的生活。四年後，兆榮遇上小孩母親少君（琦琦飾），他要面對是否將小孩交還親母的抉擇。
張之亮表示很早就把電影劇本交上創意聯盟，想不到就得到「哥哥」張國榮首肯，願意以一元象徵式片酬接拍。
今年適逢張國榮誕辰70周年，張之亮自資的4K數碼修復版將在「香港流行文化節2026」放映節目「修復瑰寶——《流星語》（1999）（4K數碼修復版）」作香港首映，讓新一代觀眾見證一代巨星對香港電影的誠摯貢獻。
「一蚊雞」片酬 「無限」的付出
「到簽約時才知道，原來不可以寫『義工』，一定要寫上金額，所以才有這『一蚊雞』片酬的故事。」身兼監製及導演的張之亮笑著回憶，到了那一刻，他才終於相信，當時大紅大紫的張國榮真的願意分文不取，只為支持本地電影製作，讓工作人員有工作。
更難得的是，張國榮一口氣給了兩個月檔期，完全暫停其他演藝活動，全力拍戲。張之亮坦言推掉所有唱片、廣告和宣傳工作，對一個藝人來說，是難以估計的損失。但張國榮從無怨言，拍攝期間的專業與細心，令張之亮至今難忘。無論對戲、走位、配合鏡頭，他一一按照要求，從不多加意見；造型上亦毫不介懷，他甚至主動提議一些令他增添落魄感覺的細節。
最令張之亮感動的，是他對四歲小演員葉靖嵐的耐心。開拍前，張之亮將選角的責任交給張國榮，讓他親自接觸兩個候選小朋友，憑直覺選擇「有化學作用」的對手。張國榮很快選中了那位從未演過戲、充滿童真的四歲小孩。
因為葉靖嵐對拍攝陌生，並不理解拍戲的流程與要求，於是張之亮提醒張國榮在拍攝時有心理準備，與小孩子的對手戲可能會需要重拍多次。而張國榮則以行動回應，每天提早到片場和小朋友建立默契。在鏡頭之外，大家在等候拍攝時，張國榮會主動和葉靖嵐玩耍，最常用的一招就是做「人肉木馬」。他抱著葉靖嵐，一邊搖一邊說：「想不想玩？想的話就把錢放入我口袋。」孩子的笑聲在他耳邊迴盪，張之亮看在眼裡，既安心又心痛：「演員都需要集中精神，而哥哥除了要思考如何演繹劇本，同時又要陪伴小朋友，真的很偉大。」
張之亮透露，哥哥目睹劇組在找演員上碰了不少釘子，他知道製作經費有限，因此他希望用他的人脈關係，介紹一些適合的演員給我們。最初不少演員及經理人公司擔心被騙而不願接拍，張國榮雖曾出手邀請，但亦從不勉強對方，在缺乏演員的情況下，哥哥提議：「名模都可以是一個方向。」後來透過他牽線，琦琦答應演出拋棄孩子的母親。除此之外，他亦為電影獻聲主題曲《小明星》，並親自操刀作曲。
狄龍和吳家麗憑此片雙雙奪得金像獎最佳男、女配角。吳家麗是張之亮藝員訓練班的同學，二十多年後再合作，她在演出過多部影視作品後，演技已爐火純青。狄龍更是仗義，象徵式收取微薄片酬，開拍前特意相約聚餐以便了解角色。拍攝時狄龍還自己加戲，在街邊玩搖搖的一幕，成為老戲骨的點睛之筆，張之亮說：「他用他的社會經驗，演一個『老叔父』，一點都不像他平時演的大俠，很值得看。」
四年尋覓 失而復得
這部電影4K修復版的誕生過程相當迂迴，張之亮回憶2017年在北京拍攝《武動天地》期間收到消息，說存放《流星語》底片的沖印公司即將結業，需要把底片交還給他。張導演本想將收回的底片，待交予後期公司製作可方便日後發行的「金碟」後，便捐贈予香港電影資料館好好保存，不過事與願違，製作金碟的事情並沒有完成，底片亦沒有捐予資料館。張之亮四處尋找金碟，問遍多地的電影發行公司，答案都是沒有。尋覓近三年，張之亮幾乎絕望之際，找到一隻藍光碟。他滿心歡喜，一播放，發現是盜版。畫面模糊，質素低劣。他自覺對不起為電影付出的哥哥張國榮：「這電影是不是從此灰飛煙滅呢？」
後來，同事傳來消息，在外地有一家做光碟的公司，仍然保留著當年的母帶。張之亮大喜，最終幾經辛苦，在其他影人介紹下，才找到修復公司願意以符合他預算的價格來為這電影進行4K修復。幸運的是，當年負責聲音的後期錄音室，仍然保留著《流星語》的分軌聲帶，當中包括所有聲音的原始分軌，包括張國榮親自配音的粵語和國語對白。聲音與畫面重新結合，加上新字幕，成就了這個4K修復版。
修復後他第一時間把電影送往電影資料館，以免再次遺失：「不問值不值得，起碼電影還在。」
香港流行文化節2026：《修復瑰寶──《流星語》（1999）（4K數碼修復版）（香港首映）》
日期： 4月26日（日）
時間：7:30pm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票價：$70
門票3月28日（星期六）起於城市售票網（www.urbtix.hk）發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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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拍攝：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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