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故King of Pop米高積遜（Michael Jackson）的傳記電影〈Michael〉，歷經延期與重拍風波，終於見天地。作為粉絲，我絕對收貨——這是等待多年的集體朝聖，零演戲經驗的29歲姪仔Jaafar Jackson神還原叔叔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但作為影迷，我難以忍受說故事取向的單薄（截稿前爛蕃茄32%）。電影將MJ塑造成飽受誤解的天才，卻完全剔走無法被優雅剪裁的晦暗人性，結果成了一齣MJ廣告雜誌。
這部由《邊緣特訓》導演Antoine Fuqua執導、金像提名編劇John Logan操刀的野心之作，成本高達1.55億美元，被看好挑戰史上最賣座音樂傳記片《波希米亞狂想曲》。製作過程同樣戲劇：2024年5月煞科，翌年追加約1500萬美元、耗時22天重拍結局。據報，原第三幕緊扣1993年MJ被控性侵男童的醜聞，但團隊發現，當年與指控者Jordan Chandler家屬簽訂的和解協議，明文禁止在任何影視作品中戲劇化呈現或提及此案。這法律漏洞迫使製片方將整個第三幕連根拔起，從頭重寫。
MJ家族對電影的立場極為分裂。飾演大家長Joe Jackson的Colman Domingo聲稱家族非常支持，又說與MJ子女合作愉快（長子Prince Jackson正是監製之一）。話音未落，女兒Paris Jackson隨即駁斥，指電影「有很多不準確和徹頭徹尾的謊言」。（a lot of inaccuracies and full blown lies）
電影最大焦點是男主角。主創放棄荷里活一線明星，選上MJ家族親生血脈：由MJ母親Katherine欽點的Jaafar Jackson。他是四哥Jermaine的兒子，為了演活叔叔，承受巨壓的Jaafar進行兩年「沉浸式特訓」，在家族舊居設立「研究室」，長居其中反覆觀看MJ影像、研究動作習慣，甚至在叔叔當年的排舞空間練習。他受訪時說，接拍的唯一念頭是「希望給家人驚喜」。他成功了——聲音、舞蹈、鏡頭感都與MJ驚人相似，相似到外界懷疑團隊用AI混入原聲。
Jaafar的表現確實難得，影評人形容「不只是在模仿，而是在成為MJ」。導演對音樂場面的調度準確，重現《Thriller》（那13分鐘經典MV原地復刻）、《Beat It》等場景非常震撼。Jaafar像MJ上身，是家族榮耀，擁有血緣賦予、任何巨星都無法複製的靈魂。
Maven. Photo Credit: Glen Wilson 
Jaafar Jackson as Michael Jackson in Michael. Photo Credit: Glen Wilson/Lionsgate 
Judah Edwards as Young Tito, Jaylen Hunter as Young Marlon, Juliano Krue Valdi as Young MJ, Nathaniel McIntyre as Young Jackie and Jayden Harville as Young Jermaine in Michael. Photo Credit: Courtesy of Lionsgate
但這也是電影的最大問題：「復刻」遠多於「敘事」。Jaafar演活了舞台魔術，卻幾乎沒有解釋魔術是怎麼變出來的——他為何喜歡自創舞步？標誌性的「怪叫聲」（shamone！）從何而來？創造經典背後的創作過程是怎樣的？受哪些音樂人影響？James Brown？Fred Astaire？還是迪士尼動畫？統統沒有交代。難道魔術就不應被揭穿？
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流於表面的心理描寫。電影反覆呈現MJ「失去童年，所以心裡住着一個小孩」，甚至要靠打造動物園和Neverland烏托邦來彌補。他與母親吃雪糕看舊片、流連玩具店、穿米奇老鼠T恤，都只停留在「展示」，沒有「挖掘」。諷刺的是，他與嚴父的衝突戲卻多次表態：「我已不是小孩！」但那份反抗與委屈，很快被下一個歌舞場面沖散。與他共同成長、組成Jackson 5的四位兄長也完全沒有描述，個性蒼白得很。
重拍後的新結局，電影止於1987年的《Bad》世界巡迴演唱會，呈現舞台上的王者氣勢、音樂事業的巔峰，卻未見更震撼的《Smooth Criminal》——那震驚全球的45度前傾「反重力」舞步。Neverland莊園的建構與夢想、他的Peter Pan情意結、與Paul McCartney的相知相惜與恩恩怨怨、重要的感情線，全部留白（妹妹Janet Jackson不願參與，也令故事有點缺失）。電影選擇了一個「安全」的終點，也就等於選擇了一幅「不完整」的砌圖。
「選擇性記憶」的敘事工程是傳記片常見弊端，但〈Michael〉真的講了MJ的故事嗎？還是只一場華麗的復刻秀？
聽說若口碑好會有下集。我願意等。作為粉絲，我享受與其他觀眾尖叫着看戲的過程；但我更希望下集不只是一齣有改寫票房格局野心的復刻工程，而是真正走進MJ的創作實驗室、他的孤獨、他的執迷——展現那些讓他成為King of Pop，卻與世界格格不入的悲劇元素。
天才的留白處，誰在填詞？
撰文：#鄭天儀 （劇照由環球影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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