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這個地方,有很多我們曾經相信有或希望會有的東西,都變得很不肯定。」梁仲恆(阿炳)這樣形容新作《尼斯湖水怪》的創作原點。
這齣由大象創作製作的原創的荒誕家庭喜劇,借一頭流傳已久的都市傳說,說一個關於信念、家庭與放棄的故事。
故事從四個帶著缺口的人說起,和音歌手陳莎(邵美君飾)有志難伸,被迫與自己受不了的年輕歌手兼老闆Jenny(鄧濤飾)同行;都市人陳維(黎濟銘飾)背負重壓,手中拿著父親始終送不到三弟手上的那封信;而多年來在湖邊守候的陳嬌(梁仲恆飾),遇上了一個每日悄然來訪的神秘友人(柯煒林飾)。一個未經證實的古老傳說、一段懸而未決的家庭糾葛、一份無人理解的執迷,把他們一起推向尼斯湖,尋找各自內心失落的碎片,展開一場不可思議的信念之旅。
作品的誕生,對阿炳而言,與其說是一齣戲,不如說是一場「中年」對話:「這齣戲是我主導,劇團的原創劇本。編劇黎濟銘或許也面臨著中年危機,對未來有很多迷茫和掙扎,於是就把這些都放在劇本裡,探討究竟何謂信念。」他直言,尼斯湖水怪這個都市傳說,正好成了當下狀態的隱喻:「在這個不肯定的情況下應該要怎樣做?是繼續相信,還是當作自己信錯了?」
鄧濤指這次被創作人所打動:「班底是我很信任的人,也有我很欣賞的演員。我以前上戲劇課程時,黎濟銘就是我們的小老師,所以這個組合讓我能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她特別提到劇本中的黑色幽默,笑說自己也去過尼斯湖:「所以很開心可以接到邀請。」
理想主義者與隨性靈魂
在劇中,阿炳飾演的陳嬌,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理想主義者:「他深信這個世界是有尼斯湖水怪的,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去證明牠的存在。」但戲的後段,角色開始面臨信念的動搖:「信了就不用去證明,你都信了。他是真的相信,還是想說服其他人相信?」他坦言,自己和角色一樣,需要信念的支撐:「都市人很缺乏這種東西,不知道該相信什麼。希望通過這部劇,提醒自己,找到新的信念,讓我可以繼續走下去。」

身為劇團搞手之一,阿炳今次不僅要演,更要兼顧製作與行政,成了他一大挑戰:「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一個處理『多任務』很差的人,只可以同一時間專心做一件事。排練室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因為它鼓勵人犯錯。但在處理文字和與人溝通的事情上,錯了就真的是錯了。」他自嘲道:「沒有人會說『連地址都可以寫錯,嘗試得好』。」但他也明白,人長大了就要承擔更多責任,不能永遠躲在安全的空間裡。
對鄧濤而言,這次正式擔綱主要角色,充滿期待:「之前有演過群眾演員,那次就是衝出來大叫『衝啊!走啊!』就完了。這次相對來說壓力當然更大,但也很興奮。」她的角色是一位性格寬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歌手:「那種不太需要符合別人的想法,『go with the flow』(隨波逐流),活在當下的人。」這個角色,似乎也承載著某種她嚮往,自由奔放的特質。
「放棄」不可恥
角色在劇中面對信念動搖,現實中的他們,又如何與「放棄」交手?阿炳不諱言,指自己放棄過的事多到數不清,連健身也放下過無數次,但他堅信人生不必樣樣成功:「生命裏有一兩個重點,我清楚是必須要堅持的。到這一刻我都沒有放棄戲劇,因為表演藝術真的貫穿了我整個人生。如果我放棄了它,我就失去了自己的大一部分。」對他而言,放棄並不可恥,真正的危險,是鬆開了對生命的堅持。
「相比放棄,對我來說更難的是相信自己真的想去做一件事。」鄧濤的掙扎在「開始」,她指自己感興趣的範疇很多,但未必一一做到:「說了出來就會覺得自己做不到,所以可能我從決定那一刻起,就已經是最大的障礙。」沒有決定,便談不上放棄,卻也同樣無法真正啟程。一個怕失去自己,一個怕承認自己的渴望。兩種恐懼,同樣真實。

與家庭「對抗」
《尼斯湖水怪》的故事,令兩位演員也想起他們現實中與家人的關係。阿炳坦承,自己「某程度上已經撇下家人,很任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分享父親曾叫他去考電工執照,只為求一份安心:「從我進入演藝學院那一刻開始,我都不肯定自己可不可以在傳統理念裏回饋父母。那已經可以是一種不負責任。」但幸運的是,家人都沒有大力阻止他,甚至有定期去看他演出。他笑說反而是自己會為家人篩選演出,溫柔地保持距離。
鄧濤同樣形容自己是「不負責任的孩子」,但她慶幸媽媽的「忠於自己」,給了她正面的影響:「家裡不是一個我要很努力賺錢去支撐經濟環境的家庭,但他們也不太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想一來他們猜不到,二來可能也是基於某種信任。」這份信任,給了她追尋夢想的勇氣。
「出體」經驗到探索尼斯湖的「超自然」體驗
戲劇以外,兩位演員對「超自然」都有著深刻的個人體驗。阿炳毫不含糊地說起超自然話題,他憶述小時候聽電台節目《摩星嶺 4 號》,跟著主持人的指令嘗試「出體經驗」:「幻想自己是一個玻璃酒瓶,有一個木塞,慢慢沉到海底。」他指幻想沉到海底深處後,伸手不見五指。然後「木塞」因氣壓而彈到水面。做到一半,他慢慢感到不對勁,開始眼花,頭不停地搖。他很害怕,就沒有繼續做下去。他事後上網查證,發現自己出現的徵狀竟與出體條件不謀而合:「後腦發涼,原來代表你當晚適合進行出體體驗。所有事情就是這麼巧合,無法解釋。」
鄧濤也有類似的經歷,卻發生在夢境之中:「我以前有看關於清醒夢的資料。有一次午睡的時候,我發覺自己有意識地在夢裏來回。我立刻想做很多事情,第一件事就是飛;但夢很奇怪,你做了沒多久,它就會騙你說你醒了。」那種游離於真實與虛幻之間的微妙感受,讓她對物質以外的世界保持開放。

她還分享了一段童年時的經歷:「小學三年級,沙士那年機票很便宜,我爸就帶我去歐遊自駕。我們到了蘇格蘭,有看到那些關於人們如何拍到尼斯湖水怪影像的博物館。我也很清晰地觀察過湖裏有沒有水怪。」至於有沒有看到?她說把這個答案「留給自己」。說罷,阿炳和筆者連番追問,希望從她口中挖出水怪的真相。
「宇宙很大,銀河系也只不過是宇宙很小一部分,甚至有些科學家假設宇宙是無限大的。他們會說宇宙每一秒其實都在膨脹,根本沒有一個實質的體積,它是無限的大。我不相信在一個無限的概念裏,人類或地球是唯一有生物的地方。」阿炳對超自然存在的信念幾乎不假思索,並進一步解釋讓他深感著迷的理論。指外太空或許曾經存在過輝煌的文明,但文明本身發展到某個地步,便必然會走向滅亡。所以人類久久未獲外星回音,並非因為宇宙空無,而是因為在浩瀚的時間尺度上,文明彼此擦肩而過,難以相遇。
足夠荒謬的現實
比起劇中超現實的尼斯湖水怪與飛碟,現實中的荒謬感或許更為強烈。阿炳說因此自己近年越來越走向務實:「我沒有像以前那樣一直只說理想,或不斷和人斟酌事情的正當性。我很累,總之無論如何那些事情能發生、能做到就可以了。在排練室我也慢慢變成一個不想爭辯的人,嘗試看功能,而不是口味喜好。」這並非放棄理想,而是在荒謬中尋找可能性。
鄧濤也呼應:「這個世界荒謬的程度越來越廣,很多事情都不是你表達了就可以解決。很多情況的發生,無力感都很重。但我學習著如何在這種情況底下,繼續令自己對事物有感受。即使大環境難以改變,但在我身邊,我可以選擇以什麼態度去面對?」她覺得,這是種「相由心生」的智慧。「相」指的是眾生相,世界是由人自己投影出來的,改變心態角度,已可有不同:「對身邊的人溫柔一點、寬容一點,那個『相』已經不同了。」
到最後,究竟需不需要真的找到尼斯湖水怪?
阿炳和鄧濤對望一眼,給出幾乎一致的答案。鄧濤說:「需要找到,但我覺得不是結果。」阿炳補充:「不要放棄去找尼斯湖水怪,這個好像比較重要。」這趟尋怪之旅,最終究竟找到了什麼?答案或許不在湖底,而在那些被荒謬包裹著的信念、那些對家人說不出口的任性、以及無論如何仍願意繼續堅持信念的勇氣之中。
《尼斯湖水怪》
優先發售全部售罄,宣布加開最後三場!
日期:10月23-25日、 27-31日、11月1日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 劇場
公開發售:7月31日11:00am http://www.art-mate.net
撰文、拍攝: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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