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年前,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潘惠森(潘Sir)以虛構的《武松日記》顛覆了觀眾對水滸英雄的想像。武松不再高大勇武,而是一個失業、賣燒餅、寫日記的「文青」,在荒謬的日常中尋找意義。
快十年後,這部當年榮獲第二十七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及年度優秀製作的作品再度重演,由邱廷輝接棒飾演武松,陳嬌繼續演繹李逵,黃慧慈則以新成員身份加入,飾演誦讀日記的鴇母。
「每個時代都是一個大時代。在梁山的時候是一個大時代,我們現在也是在一個大時代裏面。」陳嬌說。十年不長、不短。經歷過疫情、戰爭與AI(人工智能)衝擊,究竟一位失業的「武松」在觀眾眼中,還有何價值呢?
徘徊旁觀者和主角之間
「當時大家年紀比較輕,還沒輪到自己就在旁邊做掌上壓,擺滿了啞鈴。」邱廷輝上一次參演《武松日記》時,演的是魯智深。十年後再回來,他坦言最大的分別是「身體」:「這次還有年輕演員也這樣做,但我沒有,我做不到。」他笑言,歲月不饒人,但更深的轉變在於對角色的理解,是近十年人生經歷的沉澱:「今時今日我不只是知道,而是人生經歷上,令我更明白。」他分享了一次排練中的感概:「導演提起了一些小小的生活狀態,我立刻明白了,好像突然放大了一些生活上的感受,很感動。」現實中的他也從演員、導演,晉身為現在的助理藝術總監。

「原來已經快十年,我成長了。」陳嬌是其中一位重演同一角色的演員。他形容這次的經驗像「和十年前的自己溝通」:「上一次以當時自己的處境,感受整個角色的生命線。到這次再拿劇本出來看,再到排練,感覺很奇妙。內在雖同樣,但為什麼怪怪的?」角色李逵是一個純真直率的人,但十年來他經歷了為人父、經歷了更多磨練,他必須用「現在的他」重新尋找這個角色:「是一次修行,我要忘記既定的框架,面對這次組合所發生的事。」
黃慧慈則是新加入的成員,她坦言十年前作為觀眾已被這部戲震撼:「為什麼一個舞台劇可以這麼有電影感?」這次飾演鴇母,她形容那些散文式的台詞「很漂亮,很有畫面」:「潘Sir可以讀出一個雪夜、一間草屋的感覺,好像鏡頭慢慢聚焦。我們現在還在揣摩和學習,這是一個挑戰。但是無論怎樣難,因為太漂亮了,我們都知道劇本想表達的是什麼。所以繼續努力,永不放棄。」

「留白」的想像
「這裡很好笑,但我們不是來搞笑的。」邱廷輝指排練過程中,導演潘Sir不斷這樣叮囑演員們,他指雖然此劇帶有喜劇成分,但所有角色都是認真地過生活的:「那隻老虎也是!我們要想像演出將會是一件很漂亮、優美又有趣的事,這就是難度。」
他舉例,武松在劇中是一個什麼都懂的全才,琴棋書畫、算命、中醫、武功樣樣皆精,但卻偏偏無用武之地:「怎樣令觀眾感受到他身懷絕技,但社會不需要他?你可能突然間就相信他了,他動一點點,你就信他真的是武林高手,而不是亂堆砌出來,其實是不容易的。」
陳嬌指出潘Sir的風格也是一大課題,各種內容上均要求「留白」:「舞台沒什麼道具,就靠演員、導演的調度、節奏、演員的身體和台詞能力,加上演員的緊密合作,才可以成就這部戲。」舞台設計也是,簡單一個正方形配竹製簾子作背景,對演員們的演技要求甚高,邱廷輝說:「潘Sir想做到的,不是將我們的想像做給觀眾看,而是留下一些空間給觀眾,讓他們忍不住和我們一起去想像。」

失敗者的故事?
「武松是一個很想做事卻無事可為的人,然後遇到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以為可以一起做一些事。」在邱廷輝眼中,無論劇情還是人生的結果,從來都不是重點。而是在於抵達終點之前,你如何去過活,面對中間那些掙扎、猶豫、與角力:「到最後雖然做不到,但這個追尋的過程,其實是人生的縮影。」
他舉例:「如果我生活在一個充滿戰亂的地方,是不是如果我出外就可能沒了這條生命,就等於沒有意義呢?不是的,是在我被『砰』的那一刻之前,我怎樣對待我吃的每一餐飯,怎樣對待我的朋友。」

這也是他認為人生「浪漫」之處:「就算失敗了,不要緊,我們還有家。回家療完傷,再『下山』。但下山是不是一定成功?未必,但準備好後還是會再下山。」劇中的梁山好漢,沒有因為做不到就停下來,他們在過程裡彼此陪伴,經歷受傷,復原,然後再次出發。但邱廷輝指出,無論人生路上是和好友並肩作戰還是孤身一人,都有其值得享受之處:「太陽永遠都會出來,它出來時的第一刻也不一定是漂亮的。剛天亮其實只有藍色和黑色,但只要你不放棄,無論躺平也好,很有目標也好,就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從失業到AI 身不由己的時代
「2017年到現在2026年,整個世界發生了很多過去20年沒有發生過的事。」邱廷輝說,這部戲在2017年首演時,有些觀眾不太明白「一個無事可為的人」有什麼好看。但九年過去,那種「無力感」似乎越來越真實。「戰爭突然間近了這麼多,疫情來了,大家都身不由己。AI令你辛辛苦苦考入了某一科,還沒慶祝完,AI的發展已經令你懷疑:『會不會到我畢業那年已經不需要我這科了?』」他認為香港人「樣樣精通」卻無處發揮的生存狀態,與武松的經歷不謀而合,或會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身不由己這件事是每天、每年,甚至整個人生階段都在發生。」陳嬌說,故事看似是武松不斷面對著「身不由己」的事,但其實每位角色,甚至每個人都會因社會或經濟環境等,導致自己作出身不由己的行為。

他以疫情為例,形容那種「被晾着」的感覺:「疫情令一切都停下了,不知道會停多久,也不知道要做什麼。」當時雖然有些戲可以繼續排練,但始終未知有沒有場地演出。最無奈的是,有兩三次排練到最後一天,才突然被告知不用排了。
「有些人在生活很痛苦的時候,他一定知道。」黃慧慈說,偏偏那種「無事可為」的狀態,是「不痛不癢」。它不會大聲告訴你「出事了」,只會默默地度過,連自己也說不清哪裡有問題。若想脫離這種狀態,就必須做點什麼,哪怕是去打發時間,去做一些看起來沒什麼意義的事,她說:「這也是一種生存的適應力。」
劇場的意義
「演戲除了打發時間,還有其他意義嗎?」《武松日記》中,武松在戲棚看戲時這樣問。一個虛構的角色,在一齣真實的舞台劇裡,質疑表演本身的價值,似乎略顯諷刺。
「能培養同理心。」邱廷輝認為劇場對他的意義遠不止於娛樂,了解不同角色,和其他人排練的過程中,創造了和其他人「同呼同吸」的空間:「看其他人生活的時候,你才有一種同理心的可能。」他指當人有多一點同理心,互相幫忙,自然就會更快樂:「不只是正能量,是發自內心的。」

陳嬌呼應,指因演戲需要了解更多不同的人,也令他學會更有同理心對待家人:「尤其是有了兒子之後,化解了很多危機,也化解了我和上一代的衝突。哪怕我不認同你,但我明白你,這個很重要。」他和邱廷輝在訪問中不斷感概,演戲的經驗讓他們在處理與子女的關係上多了許多反思與空間。
在兩個男人感概時,黃慧慈在旁笑說以前總常在酒樓或公園等聽幾個女人談子女的事,但現在情況不同:「現在是男人,他們會有同理心代入自己子女,代入老婆的處境。」作為邱廷輝太太的她,似乎在「旁敲側擊」地讚賞丈夫。
她續指,特別是現在科技發達,手機等即時通訊科技方便,令真正的溝通越感困難。所以她認為劇場的真實性,或許正是這種「疏離」的解決方法,讓觀眾體驗面對面、帶着同理心的對話,有多重要。
邱廷輝總結,劇場給了他一個「緩衝的空間」:「如果不是做這一行,我大概會沿用從小習以為常的方式過活。但因為演戲,我多了這個空間提醒自己,原來可以有不同選擇,有更多可能。」
「躺平」看自己
「如果你真的很相信躺平,你進來看看。可能你看完之後覺得你到最後還是失敗的,你可以更加肯定你的想法,幫你鞏固了它,所以你更應該入場看。」陳嬌笑說,而邱廷輝補充:「我們演得很開心,也想多點觀眾來看,畢竟我也很久沒有站於台面上跟大家一起了。」
從梁山到香港,從古代到現代。快十年過去,武松依然是那個失業的武松,身懷絕技,卻無處容身,觀眾也已經不再是當年的觀眾了。當生活變得越來越不可預測,當「無事可為」成為一種集體意識,這部戲或許是這個時代最需要的寫照。不是為了尋找答案,而是即使最終不知路向,在「躺平」與「奮鬥」之間搖擺,也希望能真實地從戲劇中看見自己,努力,坦誠地面對生活。

香港話劇團《武松日記2026》
時間: 7月18, 21-25, 28-31日:7:45pm
7月19, 25-26日、8月1-2日:2:45pm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門票現已公開發售
$450(限量貴賓票) / $420 / $320 /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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