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寫在「朱翁」另一次遠行之際
「愈無人去、愈難去的地方,我愈想去。」—— 朱翁朱維德
7月8日清晨八時許,收到朱太傳來的消息,心頭一緊。簡短幾字,卻重如千鈞:「朱維德昨天已離開我們了。」那位陪伴了香港幾代人、遊歷大江南北的「朱翁」朱維德先生,在96歲的高齡(註:朱翁生前習慣按虛歲計算年齡),安詳地走完了他的一生。
在很多人的集體回憶中,朱翁是電視螢幕上那位談吐得體、博學多聞的主持人、新聞報道員及演員,同時他也是著作等身,對香港歷史文化鑽研甚深的掌故王。但自從幾年前我有幸收藏他大半生積攢的檔案後,每當我想到朱翁,腦海浮現的卻是另一個畫面:一位皮膚曬得黝黑、眼神銳利的旅行家,在那個沒有Google Maps導航的年代,展閱軍用地圖,手握 Leica 相機,帶領學生或知己好友,走遍香海山徑,為這座城市留下了珍貴的原貌。
因緣起處是禪影
信佛的人,自然相信因緣。我便是因2021年開始研究香港佛教史,而與朱翁結緣。那時在書中看到他早年拍下的大嶼山禪林舊影,讓我忍不住按圖索驥,聯繫上了朱翁。後來我們在荃灣共膳,陪伴著朱翁的還有朱太Hazel。朱翁捧著他的大作,逐頁翻開,為我們介紹每個地方。令我訝異的是,朱翁身上毫無架子。他會聆聽我談佛教知識、談對香港歷史的粗淺見解,然後又會在適當時候追問幾句,給我一些難題,讓我咀嚼,就像是老師對學生的引導一樣。他又跟我細說那個百花齊放的郊遊年代,人才輩出。當他憶述自己如何背著相機、行軍床、水壺、地圖等數十磅的行裝,只為在鳳凰山頂捕捉第一道曙光時,眼神裏那份閃爍的光芒,卻又像個剛發現新事物的孩子。

他當時說了一句話,至今仍教我印象深刻:「愈無人去、愈難去的地方,我愈想去。」這不單單是朱翁一時間的豪言快話。他相信要這樣做,而且他也做到了。在他看來,香港歷史固然埋在故紙堆中,但也同時藏在那些偏僻的村落、荒蕪的山頭裏。
萬疊遺編付後生
往後的日子,因疫情反反覆覆,我們不便見面,只能透過電話聯絡。最後我和朱翁相約好,疫情完結後,要為他做完整的口述歷史訪談和拍攝,因為這是從來沒有人想過要做的。朱翁則建議,我們可以先按地區逐個擊破,例如大嶼山他最熟悉,然後是新界東北、大埔、青山等。無奈疫情來勢洶洶,計劃一直未能落實。而隨著與朱翁、朱太的交往加深,我有幸得知他收藏了數十年的行山記錄,包括菲林、照片、筆記本和一套24張的GSGS 3868軍用地圖。
到了2022年夏天,疫情仍未見明朗,這時又從朱太口中得知,老人家曾不小心意外跌倒,撞傷了頭部,送院檢查後發現原來患上認知障礙,狀況時好時壞,最後決定要住進護理安老院。這時大家也不約而同想到,檔案是朱翁大半生的心血,如何處理是好?朱太希望材料能被好好利用。得到他們的信任和支持,我有幸接手收藏這批歷史珍藏。
當我打開那兩百多本筆記時,我感受到的不是收藏的喜悅,而是一種沉重的責任感。這堆筆記記錄了他在1960年至1971年間共257次的行程,遍及港九新界和離島。
鏡底乾坤留舊貌
原來朱翁最初是學音樂的,曾夢想成為一名音樂家。早年他苦練鋼琴和小提琴,琴藝未見登峰造極,卻先練出背痛、風濕和痔瘡來。這也成為驅使他希望透過行山鍛鍊身體的其中一個契機。朱翁當時在長洲官立學校教書,週一至週五是上課日,自然不適合出行 ,而他週六間中也要處理教務,所以只能選擇在週日行山。
早年朱翁主要帶領學生出行,過程中不僅寓教於樂,也讓學生在大自然中學習觀察與思考。我認識一位朱翁在渣華道官立小學(今愛秩序灣官立小學)任教時的學生,當年跟朱翁去虎豹別墅、傻人塔等地,一甲子後談起,至今仍記憶猶新。其後隨著路線難度提升,朱翁也較多時間轉而與志同道合的山友結伴同行,深入探索更具挑戰性的路線。

朱翁早期雖然已熱衷行山,但仍未算是發燒友,而且當時他還沒有相機,照片多由他人拍攝。例如他曾跟庸社行山多年,也保存了若干紀錄。直到1960年暑假,他花費兩個月的薪水,購入人生首第一部Leica相機,開始以攝影記錄香港風貌。每次行山回來,他都會按編號有序地整理成獨立紀錄。首先他會在黑房自行沖曬菲林,並製作接觸印樣(contact sheet),剪裁後貼於拍紙簿中,伴以詳細記錄,整理路線與觀察所得。他的筆記不只是簡單的行程日誌,也會涵蓋地名考據、交通方式、步行時間、地形變化及偶遇村民的口述資料。
照片是朱翁觀察與記錄香港的主要媒介。通過他的菲林相機,朱翁捕捉了香港的山徑、石澗、古廟、石刻及鄉村景觀,將瞬息光影凝固為永恆的歷史。尚未受現代化與都市化浪潮侵蝕的香港舊貌,在朱翁的鏡頭下,得以真實呈現出來。
朱翁拍攝的照片絕大部份為黑白,在未有數碼修圖技術的年代,他要親自在黑房中手工接駁菲林,創作出一張又一張全景相。朱翁曾對我說,這樣拿著相機從左至右移動逐格拍下,看似很簡單,其實極難。今天手機有全景模式,也有航拍技術的便捷,那時候他只能靠肉眼判斷。例如要記得前一格菲林的邊緣位置,角度稍有偏移,出來的效果可以是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朱翁的全景相,菲林少則兩格,多則六格,絕少失誤,將山與海的氣勢表露無遺,可見他的準繩度和耐性。
墨香三刷送君行
朱翁曾有一個心願,想在2019年90歲大壽時出版一本新書《消失了的》,記錄香港已消失的人事景物,終未成事。後來我想,或許可以運用朱翁的檔案,撰寫一本類近的《消失了的》,作為精神上的延續。2025年7月,我根據朱翁這些珍貴的行山筆記與照片,加上個人的研究考證,整理出版成《消失了的……:朱翁香江風物紀行》一書。這本書試圖還原朱翁眼中,那個仍未被高樓覆蓋、山海相依的舊時香港。在短短一年間,已經準備第三刷,有更多人因此重新了解朱翁、重新認識他所熱愛的這個城市。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對朱翁有所交代了?

記得有一次朱翁說自己識見淺薄,已知的很少,未知的很多,而且還有很多事情想做、要做。這些年來,他一直在走、在看、在記。他所留下的,不只是照片與筆記,更是一種看待香港的方式。他不多說道理,只是用行動告訴我們,有些地方,需要親身走過;有些風物,若不及時記下,便會消失。
朱翁的一生,是記錄香港原貌的一生,是迎難而上、挑戰自我、要充實活好每一天的一生。他創辦見聞會社,坐直升機降落獅子山頸,請電視台道具部造兩艘天鵝船在西貢大蛇灣漫遊⋯⋯。這些天馬行空的創意背後,全是朱翁多年在漫山遍野磨練出來的膽色、見識與毅力的結合。
如今,朱翁已悠遊於更廣闊的山海之間。我們認識的朱翁,喜歡熱鬧,喜歡新奇有趣的玩意,他不會喜歡大家只說傷感的話。他大概會說:「人生唔玩下、唔試下,邊有意思?我就走啦,而家去咗一個更正、更多嘢睇嘅地方。你哋班後生仔,好快啲去體驗下呢個世界,活得充實、精彩啲,咁樣至對得住自己㗎嘛!」
朱翁,一路走好。
特約作者:鄺志康
(佛門網高級編輯、「朱翁同行」Facebook專頁版主)
圖:鄺志康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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