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輕柔,不疾不徐,她笑稱自己「平時是一個很淡的人」。但一談到跳舞,眼神便有了光。她,是香港芭蕾舞團(港芭)首席舞蹈員葉飛飛。
從瀋陽到加拿大,從香港到韓國,她的舞蹈生涯,是一場不斷出走與回歸的旅程。每次離開都是為了突破瓶頸,每次歸來都帶著更深的自省。
這次她正準備再次飾演茱麗葉,而這次的茱麗葉,比起十多年前的那個版本,多了克制,多了人生閱歷,也多了對角色的深入理解。

月尾她將隨港芭巡迴到北京,演出《羅密歐+茱麗葉》。她指自己對角色的理解已經和年輕時截然不同。她年輕時更多的是按排練老師或編導的要求去跳,肢體表現更外放。但現在人生閱歷增多,她更注重發掘內心感受:「我在表演的時候會更克制,不會特別地外放。就是說像那種表演憤怒,不會真的是很憤怒那種,可能更多的是心理上、情緒上的表達,讓觀眾看起來你真的是很傷心難過。」
這次和她搭檔的是紐約市芭蕾舞團首席舞蹈員陳鎮威。她透露,這是二人第二次合作,她特意飛到美國一起排練,並對他的技藝感到驚喜:「我們合作得非常順利,真的非常期待他來,我覺得會呈現很好的演出給北京的觀眾。」
堅毅不屈的芭蕾起點
「我其實蠻戲劇性地去學了跳舞。」談到如何踏上芭蕾之路,飛飛的答案出乎意料地坦率。小時候媽媽喜歡做服裝,經常讓她穿上自製的衣服參加比賽,在舞台上「走秀」,她因此對表演產生了興趣。後來有雜技、古典舞和芭蕾舞等不同學校向她招手,媽媽便帶她去每間學校參觀,讓她自己選:「我選中了芭蕾舞學校。但是當時的原因是可以寄宿,覺得有很多小朋友在一起很開心。」她笑著補充,學校環境雖好,但是她沒想到學習芭蕾舞這麼辛苦。

她就讀的瀋陽市訓燕舞蹈學校訓練極其嚴謹,七年如一日,從最基礎的地面練習到把杆,從手位、腳位到各種組合,每天都在重複一樣的動作。對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考驗。「我剛開始學的時候,覺得挺辛苦和枯燥的。因為小朋友嘛,坐不住。但是我也很奇怪地堅持了,沒有太想說放棄,也還是比較喜歡吧。」只有一次因比賽沒有達到自己想要的目標,她萌生了放棄的念頭,但在老師的督促下又堅持了下來。
這段離家、寄宿、日復一日打磨基本功的歲月,塑造了她的性格:「嚴謹的訓練模式,再加上寄宿學校,讓我養成了比較能吃苦,而且獨立的性格。也讓我在之後遇到任何的挫折,都能堅持過去。」
從加拿大到香港
畢業後,飛飛面臨兩個選擇:去北京或出國進修。她選擇了後者,因為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在瀋陽的時候,我的老師是很傳統的。我想看一下國外的訓練,包括國外的生活,而且有很多元化的人。包括老師也是有不同國家的老師去教。」因此毅然去了加拿大進修。

至於與港芭結緣,始於一場比賽。當時她第一次來香港,已對這個城市一見鍾情。而時任港芭藝術總監正好擔任評判,主動問她有沒有興趣加入。「我當時覺得港芭比較符合我的想像,很喜歡這個城市。它很中國但是又很國際化。」 當然還有一個很實際的原因,她說:「離我家人很近,所以我也能兼顧到他們,他們也可以經常來看我。」
2006年加入港芭後,她形容是「打開了新世界」:「當時我在加拿大的時候就很安分,而且我當時又小,沒有很多地方可以玩,每天就是上課然後回家。來香港就突然覺得『哇』!」最初她只是抱著「先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一留就是七年,從群舞跳到領舞,再到獨舞員。
突破瓶頸的出走
「這七年當中,到了後期,我覺得進入了瓶頸期。因為每次都是跳一樣的東西,我也感覺不到自己有更多的進步。」穩定的發展,反而讓飛飛感到某種停滯。她決定離開這個安舒區,離團到韓國修練。

她過去曾去韓國玩過幾次,看過當地舞團的演出,也有朋友住在當地,所以認為相當適合:「我當時覺得他們團演的東西是我沒有接觸過的。很多的舞蹈是我還沒有跳到過的,而且對他們的文化也挺感興趣。」
這次出走,確實幫她衝破了瓶頸。她說,技術當然有提升,更多的是內心的提升:「看了不同的舞者去演繹角色,跟他們聊天,每個人心裡想像的東西各不相同,你也會得到很多領悟。」她指老師的想法都很不一樣,所以突然一下子就衝破了瓶頸,思想跟身體都有更大的進步。修行兩年後,便回到港芭成為了首席舞蹈員,就這樣當了10年。
除了芭蕾,她最大的興趣是看電影和電視劇。這不只是休閒,更是她學習演技的方式:「我很喜歡看戲劇,因為你可以看到演員們怎麼樣去演繹角色,其實也有助於舞台上的演出。」她認為,芭蕾舞者光有內心的情感是不夠的,臉上的表情和眼神的運用,往往決定了觀眾能否被觸動:「我從看電影跟電視中也有發現到,怎麼樣可以更好地讓觀眾去了解你想要表達什麼。」她沒有正式上過演技課,都是靠自己觀察和領悟。她說自己什麼類型的影視作品都看,從現實題材到比較抽象的,只要劇情能吸引她,她就會一直看下去。

「首席」的啟蒙
成為港芭「首席」多年,究竟多年來啟蒙她不斷進步,爬上頂端的舞者,到底是誰?飛飛說,每個年齡段都有不同的欣賞對象。小時候的啟蒙是法國傳奇舞者Sylvie Guillem:「她一直是我的心頭好」。但隨著眼界開闊,她開始在不同的舞者身上發現不同的特點。
近來,她特別受到英國皇家芭蕾舞團的Marianela Núñez(Nela)激勵,年多前她們也因排練《吉賽爾》而有交流:「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不知道她的年紀。後來聽說了之後,就覺得她很激勵我,讓我覺得可以再跳得長一點。」她之前的確考慮過退休的可能,但是看了Nela在現在的年齡仍能保持高水準,她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加加油,繼續跳舞。
當然年紀增長也帶來現實的挑戰。她坦言傷病確實帶來不少困擾:「就是你不一定什麼地方就突然就疼了,所以一定要很小心地保護自己。」現在除了芭蕾訓練,她還必須健身,做啞鈴訓練,以維持身體的強度。
情感與技藝相輔相成
「經過艱苦的訓練,然後在舞台上演出的時候,把訓練上想要呈現的東西完美地表現出來,這個時候台下的觀眾也有被你打動到,然後謝幕時有很大的掌聲,這種時候就會非常滿足。」踏上台板多年,無論反覆演出過無數劇目,飛飛依然享受著鎂光燈下的目光。
她到現在依然喜愛這個事業,是因為她能飾演不同的角色:「當我跳的時候,我不能說是把茱麗葉跳成葉飛飛,或把葉飛飛跳成茱麗葉。所以我不會更多地去突出自己,反而更多地會想去突出角色。」她認為每一位角色都有難以演繹之處。《吉賽爾》技術難,心理戲更難,眼神的運用是關鍵。而《羅密歐+茱麗葉》則要把少女的純真、敢愛敢恨、渴望自由的堅定,一層一層地釋放出來。沒有哪個角色是容易的。
當然舞台也有其殘酷的一面。就算她渴望將最完美的自己交出去,但有時傷痛纏身、狀態低迷,心裡對自己的要求便會瞬間落空,那種失落感格外沉重。不像拍戲可以重來。台上一瞬間,觀眾看到的就是最真實的樣子,沒有重來的機會。也就是為什麼不斷提升技藝,讓身體自然舞動,是如此重要。
至於技術和情感表達,哪個更難?她的回答帶點藝術家的執著:「永遠沒有完美的。在追求上,就是你每次跳完回看,都會覺得有地方可以做得更好。」她就算吃飯時也會從手機上播放自己當天排練的影片,邊看邊做筆記。她說,這對她來說是日常:「我自己跳的時候,其實是看不到自己是什麼樣子的。所以我很喜歡下了班之後,回看自己跳的內容,當中包括老師給你的一些想法或指導。看了之後,會更清楚地發現問題,並精準地幫助自己提升。」她說有時候睡覺前看一段,若覺得自己跳得不錯,就會很開心,睡得特別好。

穿越古典與現代之舞
從經典《天鵝湖》到原創舞劇《香奈兒︰潮流教主傳奇一生》,飛飛橫跨古典與現代的兩端。她說古典芭蕾規範極其嚴格:「你的腳位就一位一定要一位,五位一定要五位。你稍微有一點站得不好,可能人家都會挑剔你,觀眾都會看到。」而現代舞蹈則讓她可以更釋放:「你不用擔心位置沒有站好,或者是這個圈沒有落好。現代的你可能更多地去釋放自己的情緒和人生的閱歷。」作為原創舞劇的第一位女主角,她可以和編導一起探討角色的演繹方式,共同創造的過程,是另一種滿足。本季她除了會於《羅密歐+茱麗葉》巡演中主演外,更會演出經典舞劇《海盜:破浪英雄!》,也會大跳《敦煌︰溯光行》和《香奈兒》等現代節目,大家敬請期待。
在港芭待了這麼多年,葉飛飛見證了舞團的轉變。她說,每一任藝術總監的領導方法不同,舞團也一直在進步,從過往專注於古典劇目,到現在加入很多香港本地元素:「港芭最特別的點,就是我們『很香港』。你可以看到每次我們新舞季的宣傳,你能看出來是芭蕾舞團嗎?就不是那種很古典的西方芭蕾舞團。我們是很大膽,很『貼地』,融入了很多香港文化特色。」她這次也如常出現在宣傳上,除了穿旗袍跳雙人舞,也在的士上和幾位男舞者大跳群舞,完全體現香港「大熔爐」特色。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還會選擇跳舞嗎?她毫不猶豫地說:「還會選擇跳舞。魅力就是我可以演繹不同的人物,我又很喜歡挑戰。然後又很享受在舞台上發光發亮的時刻,我真的很享受。」
至於她接下來的目標,是希望能保持健康,可以跳得更久:「可能愈到我這個年紀,就愈有點捨不得離開舞台。會珍惜每一分鐘在台上的時光,希望可以跳更多更好的作品去給觀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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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芭蕾舞團 2026/27舞季節目︰visit.hkballet.com/hkballet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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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拍攝:林丰
部分相片: Erin Baiano | Courtesy of Hong Kong Ball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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