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研究是拍賣的靈魂 價值的起點 ——邦瀚斯中國書畫部主管喬晶晶 | 2026

「藝術只是一個切入點。」張大千的荷花、張群的舊藏、譚延闓的11封信，邦瀚斯中國書畫部主管喬晶晶說，這次秋季拍賣，她最想做的，是讓大家看見藝術背後更長的歷史長河。

作為藝術史背景出身的部門主管，喬晶晶對團隊的研究要求很高：「我會要求同事在做研究的時候，對一個作品要敏感，所以我一直讓他們先把東西掛出來，先感受作品，再開始研究。」她說只有經過這樣的過程，才會更深入了解拍品，知道它好在哪裡？怎樣把藏品最好的一面傳遞給客人？不過，她也強調，收藏不需要藝術史背景：「對藝術敏感，以及對歷史的喜愛，你是完全不需要有藝術史的背景的。你只要喜歡，就可以開始。」

為進軍國際市場而畫的花

早期學明清、學石濤，後來去敦煌，四十年代後期學董源、巨然，再到65歲以後的抽象、潑彩、潑墨時期，張大千的藝術一直在變化。喬晶晶認為很難判斷哪個是他的高峯期。但她認為這次拍賣的「荷花」，正是張大千後來潑彩、潑墨變化的起點。

這次拍賣封面是張大千的《墨荷》，繪於1962年的日本橫濱，她說：「這張畫標誌著大千60年代初，想進軍歐美市場的意願。他當時離開了中國，一直在想開發新的市場領域。」她指張大千1961年在巴黎賽努奇亞洲藝術博物館辦展覽，畫的《巨荷》引起轟動。在展覽上，美國紐約赫希爾艾德勒畫廊邀請他去辦展，而這張荷花，正是為紐約展覽而作：「他當時是有意識地選擇畫很大幅的荷花，因為荷花是有東方意味的題材，而且往往可以表現得更為抽象一些。」

潑墨落在六尺宣紙上，一開筆就是夏荷最剛勁的姿態。濃墨寫近處巨葉，幾柄荷梗拔地而起，穩如骨架；淡墨退到後方，一層是遠葉的朦朧，一層是花瓣的柔嫩。濃淡拉開，畫面立刻有了縱深。花與葉互相映照，舒捲開合之間，全是未經修飾的天真。墨色起伏之間，一片翠荷已接天而起，澎湃招展，氣勢撲面而來。

她指出，外國人對中國文化不太熟悉，對他們而言，書法或抽象繪畫更容易產生共鳴：「所以張大千最開始畫抽象，就是從60年代他畫這些水墨荷花開始。」這張畫1963年在紐約展出，1965年又在倫敦展出過一次，之後再次出現已經是九十年代的拍賣場上。

她笑說中國水墨的最高境界，是讓你覺得很簡單，但你畫不出來：「像丁衍庸也是，你覺得就寥寥幾筆，好像自己也可以畫，但你真的就畫不出來。」

這幅《墨荷》至今仍保留張大千在日本時的原裝裝裱。黃色織錦綾邊、大風堂訂製的青瓷軸首，另附桐木畫盒，盒上亦有畫家題署與鈐印。作品誕生至今逾60年，品相完好，與作品相互輝映，極為難得。

張群：不應被遺忘的重要人物

「張群可以說是二十世紀中國最重要的歷史人物之一。」拍賣的另一大重點，是張群舊藏35件，年份橫跨1928至1963年。這是邦瀚斯第三次受張群家族委托釋出舊藏，前兩次重點為郎世寧冊頁和張大千七把扇子，而這次，喬晶晶想把主角放在張群本人身上。

張群，字岳軍，四川華陽人。早年立志報國，與蔣介石既是終生契友，亦為其最倚重的核心幕僚。一九二九年任上海特別市市長，之後任湖北省政府主席、外交部長。又任行政院院長、西南軍政長官等高職，數十年間，凡內政、外交、地方綏靖，無不參與。

她細數張群的歷史角色，他上世紀10年代在日本留學時認識蔣介石，兩人一起回國參加革命；濟南慘案時，張群臨危受命，單刀赴會，以流利日文周旋，用外交手段解決矛盾，避免影響北伐進程；中原大戰時，蔣介石三面受敵，張群以過人膽識說服張學良接受國民政府的任命，協助國民政府靖亂。「張群去了瀋陽，才真的扭轉中原大戰的局勢，才有蔣介石之後的江山穩固，歷史的走向從此完全不同。」

抗日戰爭勝利後，中國共產黨周恩來，國民黨張群和美國馬歇爾將軍（George Catlett Marshall, Jr.）進行了三方談判，她說：「可以看到，張群參與了近現代史的各項大事。」

這次張群專題中歷史價值最珍貴的，當屬《致張群信札冊》（1928-1930）。當中含有譚延闓寫給張群的公私信札11封。譚延闓是南京國民政府第一任行政院院長，也是當時中國最高領導人之一。喬晶晶說這些信從1928年到1930年間撰寫，正是南京國民政府建立之初，蔣介石任國民政府主席、譚延闓任行政院院長、張群任行政院軍政部政務次長、上海市長三人治國之時，字裡行間盡顯兩人亦公亦私的緊密關係與深厚情誼。

喬晶晶說，譚延闓一直有高血壓，中原大戰期間仍為化解危機承受巨大壓力。「最後一封信，是譚延闓在 1930 年 6 月寫給準備從上海出發去東北的張群。沒想到張群任務結束回來時，譚延闓已經病逝了。」張群悲痛之下，遂將譚氏寫給他的十一通信札集裱成冊，題下「撫念今昔，不禁泣然」。

信紙本身也極其罕見。第一封用的是國民政府最高領導人撰寫官方公函、最高規格的專屬信紙，上面印有孫中山總理的遺囑。「這種信箋我們沒有見過。我們找台北歷史博物館的資料，當時有兩個國民政府，一個是武漢國民政府，汪精衛的。他們也有類似信紙，印了總理遺囑，供最高領導公函之用，兩款信紙細節有些不同，譚延闓用的這款是南京國民政府的。」

喬晶晶說，團隊後來查了譚延闓的日記，幾乎每封信都能找到對應歷史資料：「內容很多，包括說到兒子將會抵達上海，當時張群是上海市市長，所以就託付張群照顧兒子，對他嚴格一點，多加管教。甚至包括他高血壓的事，看他日記才知道，那時候高血壓是用電療來治的。」她形容，這些信是「當時最高領導人之間的種種通信」，容涉及濟南慘案、外交危局、南京建國庶務、中原大戰樞要等，填補了官方檔案看不到的不少空白。從筆墨看見心境，書信讀出時局。這些人際往來與文書記錄，既是書法珍品，也是民國史的第一手材料，極為罕見。

于非闇的秀麗花瓣

張群專題中另一件重點，是于非闇的《大富貴益壽考》（1948）。這張畫是當時《華北日報》的社長和主筆以報社名義訂製，由于非闇作畫、王福厂題字，喬晶晶補充：「《華北日報》報社到了1949年就成了《人民日報》報社，它一直是國民黨在北京最重要的報紙。」

這幅作品近乎正方形，在中國畫中並不常見，在于非闇作品中更是少見。畫中牡丹一株雙色，一紅一粉。深紅一枝斜欹盛放，花瓣以洋紅層層疊染，豐盈如天鵝絨；粉白一枝向上舒展，牙白底上淡染胭脂，風姿綽約。花叢之下，一對白頭翁相依回首，羽毛、眼神、尖喙皆刻劃入微。牡丹之後立一尊湖石，以宋緙絲法繪成，重墨鈎勒輪廓，石青大面積平塗，再以石綠複鈎，細密精緻，奇偉富麗。于非闇對顏料的講究堪稱民國畫家之最，所用石青石綠皆出自內庫貢品。

她研究後發現，40年代國民黨軍政要人有請于非闇畫祝壽畫的傳統。1946年，北京一個組織也曾請于非闇畫畫賀蔣介石六十壽辰，後來也給李宗仁等軍政要員、中央制幣廠廠長戴宗逵畫過：「但是只有張群和蔣介石兩張是有湖石表現和壽頌詩堂，保留了當時壽禮形制。」可見此畫相當罕有，只屬於當時最高領導人所有。

這張畫用料在當時極其珍貴：「他們用的那種藍色材料，是由青金石做的，非常矜貴。有懂顏料的專家看到這張畫說，這張畫『下了血本』，就是光這個材料費就會貴很多。你走近仔細看，它的葉子，包括它的花，都是帶金的。」

新藏家越來越「主觀」？

「最近幾年，大家一直強調『生貨』，好像生貨才是最大價值。我覺得不一定是這樣，我們還是要回到作品本身，看它市場、藝術價值在哪裡，這樣才會更加客觀。」談到中國書畫市場，喬晶晶觀察到，年輕藏家相對較少，且心態走向更個性化，將收藏視為展現個人審美的事：「他們不一定接受外界的定論，說某些藝術家就是最好。他們有自己的主觀見解，要買自己喜歡的。」

她認為前些年很多人把書法當投資，現在大家慢慢清醒：「你還是要真的喜歡才進入這個領域。所以這個時候，大家就開始想：我喜歡哪一點？為什麼喜歡？到了這個地步時，其實每個人就不一樣了。」

至於書法近年受關注，她認為與書法的抽象性和內容有關。「書法是比較抽象的藝術，它可能更容易引起大家對當代性的認同。」她舉例這次拍賣有弘一法師晚年的一張書法，是法師自知世緣將盡、在臨終前數月寫給皈依弟子「勝聞居士」的遺訓，引用《論語》的話說自己戰兢、小心翼翼，敬畏自省的生活態度：「書法它不光是從形式上可以給你影響，內容上也會給你一些不同的東西。」

在一個追逐「生貨」的市場裡，喬晶晶選擇回到作品本身：「希望不要辜負了藏品，把它盡量地呈現，讓可能喜歡它的人發現這些東西，那我們就覺得好了。」張大千的荷花是當代、譚延闓的信是歷史、于非闇的畫暗藏當時國家領導人最高規格壽禮細節。它們的價值，不在於第幾次出現在拍賣場，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凝視裡，被重新發現、重新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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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瀚斯「中國書畫」拍賣

拍賣：10月7日

預展：10月2日至6日

地點：香港邦瀚斯（香港皇后大道東50號太古廣場六座）

詳情：www.bonham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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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鄭天儀、林丰

撰文：林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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