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從來不只是美,更是一種人格的投影。端正謂之雅正,從容謂之雅量,高潔謂之清雅。它既是作品的品格,也是做人的風範。既是文人的自持,也是生活的姿態。從《詩經》的風雅傳統,到魏晉名士的雅量風骨,再到文人雅集中的一觴一詠,「雅」始終是一種對生命品質的自覺追求。

琴、棋、書、畫、詩、香、花、茶,這八種古人傾注了生命態度的雅意,來到今日會長出怎樣的當代面貌?由香港舞蹈團主辦、新加坡鼟樂團聯合製作、招商局慈善基金會呈獻全新原創作品《八・雅》,將這八種生活美學轉化為一場跨越舞蹈、劇場與音樂的跨界對話。
合作的種子,早在 2024 年,鼟樂團創意總監、《八・雅》概念及創作總監(音樂)黃聖苗博士憶述,當時他帶著構思找到香港舞蹈團,提出兩團跨界合作的可能,認為八雅的價值觀在現代社會仍相當重要:「比如說琴代表修身,棋代表遠見。我覺得這些價值觀在我們不同的華族社會裏頭,它還是有當代的一個可能性。」

而香港舞蹈團舞團導師、此作編舞黃磊也有其獨有見解:「『棋』讓我聯想到人生中的選擇與取捨;『香』則讓人想起某種氣味如何喚醒童年的記憶與情感。」雖取材自傳統文化,但作品所探討的都是人生必經的課題,如選擇、記憶、孤獨、連結與成長等,所以在現代社會依然能找到對應的切入點。
黃磊知道要編舞時,既開心又忐忑。他知道不能直接把「八雅」搬上舞台,而是要透過舞者的身體、空間與時間的流動,將這些文化意象轉化為舞台上的語言。最終二人找到共識,以「舞蹈劇場」的方式,融合舞蹈、劇場與音樂,去探索八雅在當代生活中的意義。

搖滾、舞動的「雅」
「現代人的視角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我覺得是有變化,但是你一定也會從以前的東西傳承下來很多。比如說我們經常說品茶,現今社會節奏很快,茶其實有時候就是希望讓自己可以慢下來,『茶入人生』,思考一下你的人生未來。」對黃磊而言,《八・雅》的核心不在於說故事,而是體現一種生活態度。身處香港與新加坡這兩個中西交匯的城市,他認為當代人如何重新認識這些雅意,本身就是一個有趣的命題。
這次創作的起點正是黃博士的音樂,他笑言自己的曲風綜合性強,融合了傳統與現代元素,給黃磊出了些難題:「有嘻哈、爵士樂、搖擺、都市、又有古典。」他希望觀眾在欣賞完《八・雅》後覺得華族樂器也可以用不同方法來「玩」。

黃磊坦言這次創作流程與以往很不一樣,很多時候是先由鼟樂團創作音樂,再由舞蹈回應和發展。他第一次聽到這些音樂時,都能感受到風格迴異,複雜得難以言喻。他指最初創作時,做得最多的就是選擇。同一首曲子甚至有三個版本,到底是選很「油漬搖滾」(grunge)的結尾,還是很安靜的結尾,至今仍在斟酌。他說:「這可能是創作最有趣的地方,它不會一開始就馬上讓你做一個最終決定。」在創作的不同時期,藝術家會逐漸改變想法,在彼此的交流和碰撞之中激發出許多意想不到的火花。
黃博士突然想起排練中令他印象深刻的一件事:「黃磊老師突然問我:『這是什麼風格的音樂啊?』那一首歌我想了想,也不是很了解。然後我去問我的樂手們,他們說是『都市油漬』的風格。『油漬』又有一點中國風在裏頭,它們怎麼會放在一起呢?」難以歸類的混合,正正是合作最有趣的地方。

「從來沒有發生過耶!為甚麼呢?因為我們有麥克風,怎麼動呢?」黃博士指合作中最具體的突破之一,是讓樂手從樂池走上舞台,與舞者互動。黃磊提出這個想法時,他因技術限制而卻步。但後來團隊在技術上解決了無線收音的問題,樂手終於可以帶著樂器在舞台上走動。黃磊解釋他的初衷:「我希望這些樂手,也成為『雅』的一個表達。」黃博士形容,這是打破了音樂與舞蹈之間那面無形的牆:「通常音樂與舞蹈的交流,樂手們會坐在一邊,舞者在前面。現在我們打破了這個規則,把我們的音樂人變成表演人。」在他們眼中,舞者與樂手之間沒有主客之分,而是一場渾然天成的共舞。
兩位創作者的感悟
問到八雅中哪一個最能代表自己,二人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黃磊選擇了茶,他說:「在我這個年紀,我覺得人生很多時候可能需要慢下來,有沉澱、有思考。」他笑指自己雖不是一個很會品茶的人,但卻認為「茶」是一種獨處的狀態:「你喝一杯茶,你去回想你的人生成就,你過往這幾十年你的工作狀態、你的親人、家庭關係等,你會給自己有獨處的空間。」他指這種獨處狀態和日常的快節奏生活、工作模式有反差,提醒自己要慢下來。

「我非常喜歡做不同策劃相關的工作。」黃博士笑言自己更像棋,對生活有遠見,這次為製作穿針引線、出謀獻策,正是他的本色演出。而他也因在排練中看到黃磊為「花」編排的段落,而喜歡上「花」。認為音樂配合花開的動作相當契合,當中的美相當感動他。
新港兩地的傳統與創新
「我們來自新加坡,傳統雖然源自中國,來到這裡卻變了樣。而這份變了樣的創新,就是我們的傳統。」來自新加坡的黃博士,對傳統與創新有一套獨特的看法。他分享自己曾在 2018 至 2020 年間訪問不同籍貫的音樂老先生,發現他們早已創造出自己的樂器與樂譜,跟中國原來的版本不再一樣:「它的這個精神就是一種創新,所以我希望把這種精神搬到台上。」
黃磊則坦言,自己從未刻意去想傳統與當代的平衡:「我們舞團有中國舞傳統背景的。舞者的訓練、創作,我覺得都有當代內心思維。舞者們本身的背景就有傳統的東西在,只是用當代的思維在做。」他強調創作一切順其自然,音樂與舞蹈之間找平衡,看看能產生什麼火花:「我們不希望這個演出是誰佔多、誰佔少的問題,而應該是找到一個共鳴點,大家都是一個主體。」
從曲牌到舞台,可持續的創作思維
值得一提的是,《八・雅》也融入了綠色劇場的理念。黃博士從音樂創作的角度出發,指出他採用的「曲牌」方式本身就是一種可持續的創作模式:「這個曲牌能變成三個不同的作品,已經能節省資源,也算是一種『綠』的方法。」
他以江南絲竹曲牌《老六板》為例說明「曲牌」的原理:一個根源,歷代衍生出《金蛇狂舞》、《陽春白雪》等諸多作品。 「大部分古老的傳統曲子都來自一個根。我以同樣的方法,從一個根出發,為《八・雅》創造出這些作品。」談論文化可持續性時,他指出我們不能只講物理材料的節省,也要講「故事」的可持續性。而這種可持續性一直存在於傳統之中。

黃磊則分享綠色劇場並不是在創作完成之後額外加上的元素,而是一開始便需要融入整個製作過程:「服裝、道具,都可以再循環利用。反而是想,我是不是真的需要這個東西?是不是真的需要這個香灰、這個茶葉?」他指香港舞蹈團邀請了合作超過二十年的林璟如老師參與創作。她對舞團歷年的服裝非常熟悉,因此能夠善用舊有服裝的布料和物料,重新設計及製作演出服裝。而舞台設計方面,則與香港演藝學院合作,探索更具可持續性的製作方式,包括舞台結構、物料選擇以及未來巡演安排。希望舞台和服裝不只服務一次演出,而是能夠延續應用於未來不同地區的演出,實踐更長遠的環保理念。
黃博士透露,服裝、道具及佈景將隨演出移師深圳,日後更有機會遠赴外國巡演:「我們創作這些道具的時候,也是想著它的一個生命,我們就保持、拉長它的使用可能性。」而黃磊補充:「這種「做減法」與八雅所提倡的簡約、自然與內在精神不謀而合。它讓我們更專注於人、身體與空間本身所能創造的力量。」
一個根,兩種面貌
「當舞蹈遇上充滿創新精神的音樂,我們一起探索傳統文化在當代更多的可能性,並透過身體與聲音的對話,創造屬於《八.雅》的舞台語言。」黃磊表示這次與鼟樂團合作,也為創作帶來許多新的啟發。他舉例,有些段落原本只有三、四分鐘,因為他對某一段特別有感覺,黃博士的團隊便為他延長,讓意境能慢慢地蔓延。二人仍在梳理某些段落的創作方向,繼續在製作中產生對話,並等待觀眾走進劇場,見證那些尚未塵埃落定的當代雅意。
黃博士期望觀眾能在演出中看到兩個文化的結合,也看到傳統可以很現代:「不要對這些藝術有偏見,看了之後它會產生人生中的感悟和想像。發現其實跨領域、跨國家的合作可以是一加一等於三。」黃磊則不為作品預設終點:「對創作者來講,保持初心,做你要做的創作,盡你最大的能力,去把跨界合作做到最好。」並希望年輕觀眾能夠在作品中看見自己,發現這些古老智慧依然能夠回應今天的生活。
撰文、拍攝:林丰
排練相片由香港舞蹈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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