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症都市:塑造我們回憶與生活的殺手 【文化者‧觀點】

愈是靠近,骷髏手的尖叫聲就愈發尖銳

卓穎嵐,《No Sense of Touch》,2019年,摩打、揚聲器、電子零件、骨骼模型,尺寸可變;
鳴謝:大館當代美術館;攝影:關尚智

文:羊小虎

每次提到沙士,我首先想到的是白醋的味道。

沙士爆發的時候,我還在國內讀中學。我出生的小地方有幸並無出現疫情,但那時草木皆兵,學校已將所有想得到的預防措施全部做足。想像力窮盡後,學校更是派給每個班一個燒蜂窩煤的爐子,用來烤裝滿白醋的碗碟——據說白醋的氣味能夠殺死空氣中的病菌。

所以沙士之於我,更像是一個揮之不去的畫面:夜晚十點半,整間教室裡坐滿了被課業壓得透不過氣的中學生。惹人憎惡的班主任像一隻面色蒼白的禿鷲,從眼鏡片後死盯著每個人。空氣中充斥著濃烈的白醋味,僅存的腦漿都被腐蝕溶化。

如果當日的溫度超過了24攝氏度,就會有阿姐對著毛巾噴檸檬水

《疫症都市:既遠亦近》展覽中的周育正作品;
鳴謝:大館當代美術館;攝影:關尚智

傳染、消毒、氣味與香港精神

大館的展覽全稱叫《疫症都市:既遠亦近》,第一個轉角就是周育正的作品《擦拭、感知、接觸、傳染、消毒、教育、新習性》,就在他標誌性的大盤子作品旁邊。貼著牆擺放了三疊毛巾,我聽到有工作人員跟一位頭髮有些灰白、留著長長馬尾辮的阿姐說,要是當日天的溫度超過了24攝氏度,就對著毛巾噴檸檬水,讓毛巾保持濕潤,因為24度以上病菌就最為活躍。阿姐連連點頭,手裡拿著噴水的膠樽時刻準備著。我走上去跟阿姐點頭打了個招呼,拿起毛巾就放在鼻子前面用力嗅它的味道——阿姐也沒有阻攔我——雖然沒有聞到白醋,但我卻清楚聞到了「潮濕」和「乾淨」兩種感覺。觀眾可以自由帶走毛巾,阿姐也會負責refill。最後我也帶了一塊回家。

我覺得阿姐似乎並沒有明白為何要對著毛巾噴水,但她真的很認真仔細地履行職責,確保每塊毛巾都處在相同的濕度下。我想,這就是香港精神罷。

烏鴉一般的鳥嘴面具來自於中世紀的醫師形象

陳翊朗,《地鐵車廂》 ,2019年,水墨壁畫,400 x 900厘米;
鳴謝:大館當代美術館;攝影:關尚智

烏鴉與十字架

藝術家陳翊朗為了完成《地鐵車廂》,在大館的空間裡住了幾個星期。壁畫中的魑魅魍魎像是來自不同時空與文化的妖魔鬼怪,元素豐富到牆面彷彿不夠用。我想著地鐵裡人與人之間唯恐避之不及、卻又被迫共存的尷尬場面。再看看壁畫中天空落下的血雨,那烏煙瘴氣、群魔亂舞的場景,不正是下班時間搭著高峰期的港鐵、來到中環的我所經歷的嗎?

烏鴉一般的鳥嘴面具來自中世紀的醫師,這個形象總是讓我不寒而慄。我想起了《第七封印》裡的一段畫面:

村民們穿著黑色的斗篷,成群結隊的走向廣場,向並不存在的神明哭號。面色蒼白的神父先是鞭打自己的身體,渴望神的饒恕。之後大家七手八腳扒光面無表情的無辜少女,把她捆在十字架上活活燒死。

——各位觀眾,《疫症都市》除了在香港,還會在倫敦、紐約、日內瓦、柏林有各式各樣在地的項目。今年五月的柏林項目很可能會詳細描述歐洲黑死病的歷史,到時候肯定會有更加hardcore的作品展出。

疫症香港:這麼遠,那麼近

展覽裡最受觀眾喜愛的是香港藝術家卓穎嵐的《No Sense of Touch》,我也覺得它最符合展覽主題「既遠亦近」的字面意思:一旦靠近作品中的骷髏手裝置,它就會發出急促的高頻聲音。愈是靠近,那聲音就愈發尖銳,最後簡直化為尖叫一般,令人渾身難受。這直接導致每個觀眾經過時,不僅一定會和那幾隻骷髏手「握手」,還會以各種手勢挑逗著骷髏下方的傳感器,測試它有多少種難聽的聲音。最後,展廳裡骷髏手的古惑呻吟聲不絕於耳。

《疫症都市:既遠亦近》展覽場景;
鳴謝:大館當代美術館;攝影:關尚智

看完展覽,我走回到大館的廣場上,想起自己從小就不幸有鼻敏感,平時經常會收到周圍同情的目光(有時還有遞來的紙巾)。但我記得在沙士盛行的時候,光是簡單咳嗽一聲就會把周圍的人嚇到面色鐵青,人人都恨不得將事主(我)就地撲殺掩埋。

我還想到了這幾日的新聞:流感再度爆發、麻疹也捲土重來,可在這個僵屍橫行、是非顛倒的世界,真正隔閡人群的「傳染病」又點止這些瘟疫?肆虐的「病毒」是不是真的僅限於毀滅身體的細菌?

無論是幾複雜的病菌,有朝一日都會被科學攻克。可在香港這個官方認證的「疫症都市」,無辜的人還不是照樣會被送上火刑的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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