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師重曝光影裏自療 還願明月伴你可睡好 【香港攝影】

踩過了代表着上環的標誌性N級樓梯、終於來到本地攝影師鄧詩廷 Stephanie的個展,有種登山「追月」的感覺。踏進展覽空間,職員隨即關上場地大燈並播放音樂人Olivier Cong原創作品。在靜謐的Ambient music和香氛氣味烘托下,打在Stephanie作品上的射燈顯得更集中、同時更有靈性。

月亮是Stephanie這次展覽的攝影對象,同時也是讓她在這三年間抒發愁緒的傾訴對象:「以往嗰兩三年,全世界都有太多波浪發生。好多時自己情緒好混亂,夜晚瞓唔着就會出去睇吓月亮或者日出。」自言月亮彷彿有着安撫她「You are not alone」的能力,獨自在夜裏學習與世界相處,月亮成為她惟一的精神寄托。

作為一面鏡子,拍攝月亮、也像把自己的情緒也一併記錄在她的相機裏。拍攝重曝相片講求耐性,從追求拍得完整的滿月、到醒悟不完美也是圓滿的過程裏,已梳理好思緒的Stephanie自覺成長不少。這次展出三年間的成長過程,希望透過各種感官的沉浸式體驗、讓常被愁緒困擾的香港人,也像自己般能在月光的指引下找到逃生出口。

「圓」是展覽裏常出現的意象。對Stephanie來説,逃生出口是一個圓,但負面情緒的迴路更是一個圓。「過去幾年好多嘢諗唔通。自己嘅未來、香港嘅未來、全世界嘅未來… 越諗越大,自己就會越鑽牛角尖。」曾經依靠煙酒麻醉自己,Stephanie某天突然醒覺生命其實也是一個圓、頹廢渡日後終究「Life Goes On」,她明白始終無法逃避負面情緒,便開始找方法拯救自己。

她拿起相機跑到室外,嘗試在取景器裏接收大自然給她的訊息。從小偏愛月亮,她總覺得惟有凝視月亮時才能誘發自己思考生死和存在意義等較為深沈的意念:「初初真係見到月亮就影,手機相機儲咗好多相;慢慢就覺得就咁影呈現唔到月亮帶俾我嘅一種對生命嘅好奇感,好想創造一種屬於自己嘅視覺語言。」靈機一觸,Stephanie開始以多重曝光手法拍攝月亮,構成現在作品裏獨特且具標誌性的「影分身」月亮軌跡:「當時影嘅時候真係當自己喺天空畫緊畫咁,嗰個motion同過程甚至似跳緊舞。」

從黑暗到光明

「但以往幾年身邊發生過太多事,要揀一件事出嚟講實在太難。」左手邊捲着煙,右手邊在袋裏尋找打火機的Stephanie說。直言難以說明哪件事令她陷入情緒低谷,混亂的思緒反映在展覽排序首份作品裏:「佢嘅形狀係有種隨意嘅凌亂美,同時亦都好Chaotic,基本上係反映到我嘅情緒。」她坦言作品代表的正是最初的自己,同時是展覽的源起;這種無以名狀的乏力和窒息感,身處亂世中的我們不難感同身受,她正希望以此作為開端帶領觀眾走入三年旅程。

《Moon no.1》

曾經力臻完美卻頓感迷失的自己,則反映在接下來的三張作品裏。「好清楚可以見到係三個唔同時間、狀態同過程嘅月亮。我嘗試緊用多重曝光嘅手法去追求一個完美嘅圓形,但最後揀咗呢三個,其實都唔係所謂最『靚』嘅圓形。」雖然三個由彎月和圓月構成的,都是各有「缺陷」、不盡完美的「圓」;然而三年間進行過無數次、每次平均花上超過一小時進行的多重曝光拍攝、這段「trial and error」的撞牆期,卻正是她從中得到啟發、自行療癒的過程:「每一次當然都會有好多所謂嘅『失敗』,但慢慢就明白『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perfection』。其實所有嘢,都可以搵到好靚嘅地方。」月光的澄明從一而終,無常的只是浮躁的人心。

交叉時間線 攝影師的「控訴」

經過如一條半圓形的「月橋」燈箱、步向場地上層,「月亮」的顏色越見鮮明和炙熱,最後更以日出時狀態的半月燈箱作結;代表三年後的Stephanie茅塞頓開,終能從黑暗慢慢步向光明。這時,Stephanie突然來個反高潮:「其實除咗燈箱,樓梯上面呢四張都係太陽嚟嘅,喺日落嘅時候影。」她笑言在觀者對展覽走向推測的角度來說,應該會相信作品裏的是紅色的月亮;而這打亂時間線的神來一筆,其實就是她刻意製造錯覺,混淆月亮和太陽,以創造屬於自己的世界。

《Moon no. 7》

為甚麼會有這樣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設定?一直避開好奇的查問、沒有為展覽內的作品釐清拍攝年份、時間和地點,Stephanie直言其實一直被「攝影需要和時間連結」的迷思捆綁,讓她聯想到自己一直以來都被告知作為藝術家的職涯應該如何按步就班、繼而「穩步上揚」;然而對她來說,時間不能被簡化成線性行進的過程、人生如是:「睇我哋隻錶,其實時間都係一個圓形嚟。但我哋習慣咗由年頭計劃到年尾,其實做人同生活上都係無必要咁樣。」正如展覽最後一份作品,即使代表Stephanie已經在泥沼裏爬起來、觸碰到生命裏的光明,也不等於已經走過人生的終點;卻是代表下個惱人的「圓」已稍然揭開帷幕,Stephanie的路要繼續走,代表有機會再次承受曾經歷的苦痛:「我覺得生命裏面無終點亦都無起點,其實真係不停喺一個圓圈入面行緊。可能真係到斷氣、死嗰一刻先至真係所謂『完結』。」

「喺無常嘅時間入面,我哋惟有俾一啲空間自己;至少令自己舒服啲,先有條件做到最好嘅自己。」過來人Stephanie對香港人有這樣的寄語。

展覽排序最後一份作品
《Moon no. 8》
(受訪者提供)

Solace by Stephanie Teng

日期:即日至11月2日
時間:12pm-6pm(一至五)
地址:上環善慶街6至10號地下B室The Wild Lot

撰文、攝影:熊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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