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將痛和美好放在一起？就是懂得去愛。」
── Tim @ Dear Jane
情歌流行，因為愛是人的根本。情歌之中，尚有一個獨特的分類，那就是「Dear Jane 式情歌」。
由 Punk 到 Pop ，從「絕美晨曦」唱到「殘破世界」，Dear Jane 的音樂依舊多情，只是山盟海誓的青澀愛情，經過一些秋與冬後，歷經了百孔千瘡，繼而催生不同形狀 ── 成軍近廿年，Dear Jane 的情歌一直在變，這種蛻變，標誌着生命歷程上的成長。
結他手 Howie 形容：「早期推出音樂時，我們與樂迷的關係，就好像藉每首歌認識新朋友。到了中期，跟這些朋友開始熟絡了，偶爾約出來見面，到現在有點像是老朋友了。」在不同的時代下談情，Dear Jane 的情歌尤其街知巷聞，在共鳴之中，將樂迷們彼此「Gel 起」的同時，也陪伴了很多人度過愛情路上的各個階段。
從出道以來進行劃分，Dear Jane 的情歌可以分成三個階段：早期面對愛情義無反顧，拋下豪言壯語：「就算我只得披身的破衣，仍想給你一顆草織的戒指」；後來逐漸步入現代愛情的瓶頸與挫敗，逃離彼此的同時慨嘆「不知道戀愛這麼重」；以至近年推出的多首情歌，則更多地面向時代，在絕望中決意擁抱痛苦。
「階段一時大家尚很青春，只需兩個人一起就可以了；第二階段就是經歷成長過後的戀愛；到了第三階段，說到底就一句話：『除了會痛一切都美好』。最後的真理，就寄託在整首歌的第一句。」回顧三個階段的創作心態時，鼓手 Nice 這樣概括。
由愛情最純粹的片刻出發，Dear Jane 談起自身創作階段上的「情歌三部曲」，細訴成團十多年來的愛情哲學，回溯至最基本的根源，其實就是 ── 如何繼續去愛。
階段一：排除萬難的青澀愛情
由出道開始，「Dear Jane」的名字來源（「Dear John letter」男子版），就代表着男性出發的創作視覺。熱血的青年，直抒對愛情的青澀憧憬，在那階段 MV 的長髮金毛裏，彷彿已說明了一切。愛情作為一種武器，並無需顧及他人，兩人自成一世界，就能逆世俗而行。這樣的愛情，是〈草戒指〉（2012）裏「無人欣賞的堅持」，是〈別說話〉（2013）裏的寵壞與做夢，也是〈不許你注定一人〉（2013）裏餘生「共姓」的誓言。
在這階段擔任主要填詞人的 Howie，自言在歌裏投放了很多個人的情感，而這些靈感，大多圍繞身邊的經歷：「年輕時的愛情觀，大多是你『幻想』如何發生，而不是經歷了甚麼，或有甚麼要維繫、守護。」年輕時尚未經歷過「一生一世」，只希望直抒「喜歡你」的感受，看似是一種離地的幻想，然而卻是年青時最真誠的告白，像低音結他手 Jackal 所說：「那時覺得，假如有另一半，只要能牽起她的手就已經 ── 哇，是無敵的。」
「最初談戀愛就是，我跟你彼此相處得好，就已是無敵。這是比較純粹屬於兩個人的世界，長大後談戀愛，你會顧念更多事情，像是住屋、未來。」Nice 說道。簡單、純粹，也許是大部分人對初戀的概括，成長後回想更令人懷緬，故此 Tim 也表示：「愛情可以很簡單，有時你知道的事情越少，你的愛情就越簡單，反而越容易開心。」
直抒胸臆的歌詞，自「Dear Jane 式情歌」的第一個階段就引起眾多人共鳴，Howie 說，創作只是為了唱出自己的心聲，並非刻意尋求共鳴，Tim 想了想，也認同道：「當然，我們也知道情歌是比較容易尋找共鳴的，因為愛情是全世界都明白的一件事。每個人講述愛情都有他的角度，有他不同的看法，這令每人變得獨一無二。這跟音樂一樣，不管是出於我們大家的經歷，或者 Howie 自身的角度，不會有人跟他一樣，但大家都會明白那種經歷和訊息是甚麼。」
階段二：現代愛情的幻滅
第一階段中，共同成就一個世界的兩人，在相處過後逐漸分裂成兩個獨立的世界，互相看見，卻又彼此掠過。第二階段由陳詠謙填詞的「現代愛情三部曲」，揭示了愛情的另一個層面，也令「Dear Jane 式情歌」一下子變成 K 房必備的主流音樂。
「初戀不會持續很久，初戀結束了就要經歷其他事情。」Tim 笑道。「以前能夠當着你的臉，講述一個夢幻的故事。但到了第二階段，（意識到）那個幻想可能只是大家希望找到的事情，而不是在你眼前的，原來需要尋找方法才能達到這個夢幻的世界。」
曾經承諾過的「無愁沒憂」，在新鮮感過後，因為不同的期望、爭拗而逃避，最後連感覺也失蹤。對這階段的歌曲特別有感覺的 Nice，認為三首歌寫出了很多人的心聲，因此才能產生如此普遍的共鳴：「我想這個階段，就是大家都經歷過一些事情後，（發現愛情）再也不是兩個人的事。這或許源於大家已出來工作，走入社會，到這個階段再去聽時，就特別有感受。」
高小曼和陳浩然的愛情故事，讓 Dear Jane 的情歌就此植入很多樂迷的腦海之中。對於何謂「Dear Jane 式情歌」，不同人自有不同的解讀，Howie 則認為是：「外國經典式的 Power Ballad，即一個經典的副歌，加上00年後的 verse。」四子走在一起，自然而生的 Punk Rock，源於血液裏按捺不住的激昂，像 Nice 所補充：「（大眾眼中 Dear Jane）情歌的意義在於曲風，即樂器與鋪排。我們唱 Punk Rock 的情歌，不會就因此令人覺得不是情歌。」
階段三：擁抱痛楚繼續去愛
挫敗過後，在亂流下重逢的人們留下了諸多瘡疤，然而彼此心照不宣，心底裏也明白對方經過了甚麼事。近年 Dear Jane 的情歌開始描繪一個更宏大的圖景：〈聖馬力諾之心〉（2021）在戰場上絕處求生、〈人類不宜飛行〉（2021）誓言要飛往星雲、〈地球空心論〉（2021）在谷底發掘天堂、〈銀河修理員〉（2020）更要跨宇宙渡洪荒。
絕望與希望並存，出路就在於兩者的根源：「近年的情歌，例如〈銀河修理員〉，所有的根源都是為了尋找一份愛。在不同的環境之下，其實這就是最根本、最純粹的東西。抽象地說，原來所有事情都是連結在一起的，不論有多困難，有多少挫敗、痛楚，在〈銀河修理員〉的第一句已經很有力量地說了：『除了會痛一切都美好』。」墮進疫情裏孤獨的狀態，Tim 認為近年創作的部分勵志情歌，都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鼓勵：「或許大家會不太習慣、不太開心，那倒不如彼此互相鼓勵、互相關心，自然就會產生一種正面的能量。」
這階段的歌曲大多由黃偉文（Wyman）填詞，加入不少社會性的哲理與意象。在歌詞以外，Dear Jane 同樣在曲風上尋求突破，例如一首〈聖馬力諾之心〉，就將三種編曲置於同一首歌中，既有震撼的弦樂與鋼琴，也有搖滾以及電子版本。作曲的 Howie 說，今年與去年較少出歌，是因為希望先消化不同類型的曲風，從而創造出自己的音樂：「雖然世界上已很難再出現新的聲音，但我們仍希望做自己版本的音樂。聽我們音樂較久的樂迷，會發現我們由純搖滾樂到較為古典的弦樂加樂隊，其實在聲音上已有不同。」
愛情的態度有別了，曲風上也屢有突破，不變的是，Dear Jane 的情歌仍在唱着一代人的成長。上月 Dear Jane 在西九首度開戶外騷，高唱不同階段創作的音樂，樂迷們站足全場，氣氛高漲，Howie 形容，與樂迷的關係就像老朋友：「每次表演都像與朋友約出來食飯，見一見。」
透過音樂建立的無形聯繫，在群體的吶喊裏加以顯現，雖然每個人的經歷不同，卻聽着類似的歌成長。在演唱會上與樂迷相聚，也令 Jackal 特別感受到音樂的共振：「大家在演唱會的時候給予回應，才讓我們知道，原來這首歌你們如此喜歡、有共鳴。或是我們每次推出新歌時，（樂迷）寫在下面的留言，講述這首歌陪伴他們經歷了甚麼，我們才知道這些歌在樂迷心中的價值和位置，以及陪伴他們度過了怎樣的時段。」
共鳴中尋求出路
Punk Rock 與情歌的結合、簡單直接的抒情，形成 Dear Jane 的獨特風格。但 Dear Jane 的成名不是瞬間的爆發，而是多年來不斷的碰撞與摸索。由曾經開騷只得三名粉絲撐場，到現在每次演出均一票難求，逐步累積更多樂迷，Howie 直言感恩：「很多歌你們會與我一起唱，像整班人約在 K 房唱一晚歌，這樣真的很開心。」
「我們不是一出道，憑第一首歌就成功的樂隊。我們捱過了一段頗長的時間，才有第一首熱門歌曲。這首熱門歌曲又不至於會將我們推到某個位置，因此我們要不停逐步去做才能稍微升到某個位置。經歷過一個如此歷程的樂隊，會比較容易明白我們在做甚麼。」走過十多年起伏，仍能做着自己喜歡的事、追着最初的夢，看似簡單的事情在香港這個地方尤其難得，也因此令 Howie 更珍惜每一次的創作：「我們每天都想迫自己做得好一點。做不同的音樂很容易，但在新嘗試中讓大家接受，卻是很困難的。我們還在尋找的過程中。」
近年本土流行樂壇「改朝換代」，新的創作人與歌手不斷湧現，但 Dear Jane 在樂壇的位置未被動搖，依舊真誠地唱着最根本的感受。像是一首〈到底發生過什麼事〉自上月推出，如今已累積逾四百萬點擊，音樂作為一場雙向的運動，就如他們在歌裏唱的，「不必多說」，只需繼續以音樂來彼此陪伴和連繫。
「用最基本的自己來面對大家，而大家又用最基本的自己去面對、吸納彼此，這就是我們統一的態度。」Tim 這樣總括 Dear Jane 由始至終的創作心態。由個人唱到城市，情歌裏的真切感受投射出更大的共同體，凝聚起來的，不論是傷痛或浪漫，都成為了屬於這個城市獨特的化學作用。「我們透過情歌表達出來的態度很簡單，就是對歌曲本身的感受。但走進社會之中，就有賴社會中每個人，根據他自身每一刻的心情、狀態來吸收，吸收過後，是舒緩也好、逃離一下也好，我認為那個化學作用就在於此。」
未完待續的情歌故事
Dear Jane 的情歌故事，說到現在，尚在延續。問及此刻的愛情觀，Tim 認為是「保持一個要做更好的人的心態」，Jackal 則很直接：「遇到合適的就要打鐵趁熱」，獲 Nice 在旁笑言：「真理。痛是之後的事。」
但畢竟，Dear Jane 的情歌故事不只包含創作和演出者本身，更需要聽眾帶着自身的經歷來參與詮釋。對於演唱會，Nice 最期待的畫面，由一句格言概括：「一個人進去，兩個人出來。」得到全員笑着認同。「NJ 孖寶」另一人 Jackal 則順勢宣傳：「約會必備的單品，就是 Dear Jane 的演唱會門票。」
採訪、撰文：鄭思珩
攝影、剪接：黑羊
Hair: Jamie Lee@Hair
Make up: German Cheung
Wardrobe: Zegna, Lane Crawf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