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身處於城市空間時，不要把自己拉得這麼繃緊，適時要讓自己休息一下。」香港電子音樂人兼多媒體藝術家蔡世豪說着的時候，身旁隱約傳來海浪和汽車的聲音。悠然沖刷的水波與轉瞬即逝的高樓，仿似二元對立的景觀，卻奏成同一種頻率，在油街這個城市綠洲中得以共存。
在咫尺之遙，相鄰不過幾步的另一個展覽空間，則是一座模稜兩可的迷宮。與大自然呼應的沙地與建築物的磚瓦並置，這個由香港裝置藝術家唐納天構建的超現實空間，透過聲音、燈光及表演，推翻我們對周遭熟悉空間和物件的感知。
兩個氛圍看似截然不同的展覽，有着一個共通點──就是營造一個在現實中「出走」的空間。以錯置、幻亂的物件和環境作為線索，觀眾可以隨意遊走、靜坐、聆聽，短暫脫離城市的喧囂，卸下外在社會賦予我們的規範和認知，踏上一趟似是而非的觀展旅程。
油街實現的館長鍾婉嫻（Joan）形容，作品「引領我們去意識到那些我們在平日生活中會遇到，卻遺忘了的狀態與感知」。由油街實現策劃的「油街焦點」項目中，由唐納天「幻石」、蔡世豪「謐・衝」和陸揚「獨生獨死香港體驗中心」三個藝術展覽開先河，率先帶領觀眾遊走現實與虛擬之間，喚起此地昔日城海交接的歷史。
唐納天「幻石」：當空間成為腹語師
這個演出如同一種魔術，所有事物坦露於人前，沒有秘密。
──唐納天（Nadim Abbas）
展覽場地的介紹上，寫有一段石頭與牆壁的對話，石頭自認是腹語師，一如《綠野仙蹤》裏的奧茲。由腹語聯想到魔術，再到這次的演出，三種表現形式都蘊含着內部與外在的落差與錯置，隱而具有一種相似性。
在冷淡而迷幻的藍光籠罩下，整個展場活像一座迷宮，觀眾沿着灰色混凝土路徑而走，會聽到音樂在各個角落裏迴蕩，然而當你站在不同的地方時，所聽到的音色亦會有別，儼然空間所形構的「腹語」。
「每月我都邀請了不同的表演者，圍繞展覽主題在現場進行表演。期間聲音分散在不同空間，當表演者在現場某個角落表演時，他還可以控制音樂如何在其他空間裏傳出。」Nadim對「腹語」的興趣，追溯至他小時候對魔術的熱愛，魔術背後的技巧與表演的落差，成為了這次裝置的靈感來源。「我還在跟他們（表演者）討論空間的回音技術，試圖讓聲音分成數個層次，每道均獨立地在不同角落裏呈現。」
在展覽遊走時，Nadim時而站到跑步機上，時而屈身穿過小門，時而手執裝置道具之一的掃把，跳脫地拓寬空間的可能性，亦暗示了裝置隨時變化的性質：「演出就像一個生物，它會在未來幾個月內不斷變化，景觀也會有所改變。」他邀請觀眾在不同時間回來觀看演出，透過音樂、燈光和設置在各個階段的轉變，體驗不同的面向。
Nadim憶述，最初油街實現邀請他參與這項計劃時，他一眼便選定了現有的展覽空間，因為喜歡利用現有的建築結構，再融入自身的藝術概念。微縮模型「幻石」的建築結構和比例，體現着人體、電子零件乃至整個城市的構造，因此整個觀展旅程，除了是外在探索之餘，也是一趟內在的自省之旅。「他（Nadim）連同表演者，會怎樣跟觀眾互相觀察、彼此影響和啟發？」對於此，Joan不掩好奇地提問並期待着。
蔡世豪「謐・衝」：鬧市中保留一扇自然的窗
「這裏曾是地和海交界的地方，在一個已開發的大城市裏面，也可以稍稍聽一下大自然的東西、看一下大自然的東西。」
──蔡世豪
在香港這個混雜的城市中，鬧市和自然的兩種對立，時刻在彼此抗衡、拉扯又互動。蔡世豪的裝置作品「謐・衝」，便將這種二元對立的狀態濃縮於展場之中。從自然的海浪聲走進快速掠過的城市光影，兩種看似難以共存的節奏，在蔡世豪的心目中卻能相互和應。
「城市常被認為處於一個多元混雜的狀態。其實當你留意當中的聲音，海水隨機沖刷的次數和頻率，跟你在馬路和街道上聽到的車聲（你控制不到車輛的走向及其駛過的速度）──那種時間性，好像是異曲同工。」擅長以電子音樂描述城市景觀的他，這次不用原創音樂，改為錄製城市中的汽車聲，再用電子音樂中的拼貼手法，將之湊合成一段音效。
展場分割成兩個空間，較大的房間投映着大浪西灣的海岸，不時有鳥影劃過，陽光透窗烙進；旁邊較小的房間裏，則是急速稠密的都市影像，仿如熔岩的紅光與海洋似的藍光交織，屏幕以航拍般的視角遊走於城市。這兩個房間的比例──據藝術家所說──大概就是香港的自然空間及已開發空間的比例。
坐在海浪中，無需把腳沾濕，卻能感受時間緩慢的流動。「作品不是為了將觀眾帶進沙灘，而是將海浪注入這座建築，帶出這裏的歷史。」蔡世豪一言點出作品的意圖。在本是遊艇倉庫的二級歷史建築物裏，他以LED屏幕及360度投影，塑造沉浸式的自然風光，卻同時保留了一扇窗，讓作品與建築對話。「下午四時，陽光透窗烙進時是最漂亮的。」他輕聲透露。「我認為應將這個建築物原有的元素保留下來，與作品並存、融合。」
從鬧市馬路走到油街草地，再置身於裝置影像與音樂的包覆，猶似藝術家所保留的那扇窗，通向繁忙生活裏一個喘息的空間。「人太渺小，無法控制大自然的走向，但我們身處於城市空間時，不要把自己拉得這麼繃緊，適時也要讓自己休息一下。」曾到各地演出和參展的蔡世豪，坦言還是習慣於香港的便利：「去過不同地方，發現香港並非太差。只要能繼續讓我創作，表達自己的意念和想法，其實香港也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油街焦點：蔡世豪 ─「謐．衝」及唐納天 ─「幻石」
日期：即日起至7月30日
地點：北角油街12號油街實現油街倉庫
開放時間：
星期一下午2時至8時｜星期二至日上午10時至下午8時
免費入場
撰文、攝影：鄭思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