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冠中老師好像我的朋友，一位師長般的朋友……在他的點線與我的音符旋律的創作中，那種投入的態度，我也經常被感動。」—— 王菀之
吳冠中筆下的江南水鄉只有黑白，卻層次萬千；他畫中的維港夜景，五光十色。那些點、線、面，明明是平面，但躍動起來，如樂若舞。這些水墨元素將從宣紙躍上舞台，化為舞者的身體與音樂家的音符，展開一場跨界的藝術對話。
開節在即的「法國五月」中，香港舞蹈團與香港藝術館合作的大型舞蹈詩《之間——吳冠中水墨行》，特邀王菀之創作音樂及現場演出。這不是她第一次跨界，卻是她首次以「半個舞者」的身份，與專業舞蹈家同台，為一位她視為「朋友」的大師譜寫音符。
「看吳老師的作品，感到非常親切，如一位朋友。」王菀之温柔地說，吳冠中的水墨世界裡主調是黑與白，卻能讓人看見豐富色彩層次的質感，與她做音樂的體驗極其相似。她特別喜愛吳冠中作品《江南居》，感受到畫家留學法國後把印象派的詩感融入中國水墨。
好以古代書法家的詩意入舞的香港舞蹈團藝術總監楊雲濤負責是次編舞，王菀之作曲並參與演出，法國藝術家Dominique Drillot和Sophie Laly作燈光和視像設計。王菀之強調，大家沒有選定吳老的某幾幅畫去轉換、傳譯成樂與舞，而是把吳冠中的繪畫風格、精神等融通成各自的感悟、審美價值觀，再創作成舞蹈、音樂、光影三位一體的藝術詩。所以，《之間》這完全是「改編」，是一場跨界的對話。
無框架的自由 極簡主義的對話
與寫流行曲不同，這次創作沒有框架。「大家每一個藝術單位——視覺、燈光、舞蹈、音樂、舞台、服裝——都是圍繞著吳冠中畫作的精神，向外無限發展。在沒有任何框架的情況之下，大家的投入變得很有趣。」
王菀之形容這是「幸運」的合作，她可以在更自由的狀態下創作，百分之百感受畫作給她的感覺，再加上自己的幻想。「我一邊譜曲，腦海中好像已在編排舞蹈。這一水墨、這個留白，舞步可能是這樣的，那我就這樣寫。」
這種自由，呼應了吳冠中的創作態度，可以脫離過往的框架，亦可不受規條所限。吳冠中重視線條，追求簡約，意境卻在擴大。這種精神與極簡主義音樂不謀而合。「極簡主義的音樂，慢慢簡化，但意境是在擴大。我希望在其中一個最長的樂章上呈現這一點。」
王菀之特別提到畢生追求中西藝術之融合的吳冠中留下名言：「筆墨等於零」對她的啟發，坦言未必完全解讀吳老的意思，但深受那種「減法」的狀態啟發：「創作的時候，寫了一段覺得很好聽，但一早起來，我會刪掉它，只剩一條線，發現簡簡單單原來已經足夠。」
1992年吳老發表於香港《明報月刊》的千字短文中，他提出一個引發討論的觀點：「脫離了具體畫面的孤立的筆墨，其價值等於零，正如未塑造形象的泥巴，其價值等於零。」在他看來，筆墨只是服從於作者思想情感表達的工具，不該喧賓奪主。
看懂吳冠中，必須理解他的另一重理論：「風箏不斷線」。1983年提出的這個理念裡，吳冠中用放風箏來比喻抽象繪畫——作品是風箏，觀眾是天空，藝術家手中必須有一條線，聯繫作品與生活中的源頭，才能讓風箏飛上天，意味藝術不能脫離生活、脫離觀眾的根本。
這兩條看似矛盾的理論，實際上互為註腳：「風箏不斷線」守住了藝術與生活的根源，而「筆墨等於零」則解放了手腳，讓創作者不論古今中西，只要能貼切表達情感，便是好的手段，都在創作上對王菀之有無限敬發。
「我覺得吳老師好像我的朋友，一位師長般的朋友。」王菀之說，「在他的點線與我的音符旋律的創作中，那種投入的態度，我自己經常被感動。」吳冠中強調藝術創作中「沒有靈魂、沒有情感的作品畫得再好，也不可能成為歷經時間考驗的好作品」——這句話放在王菀之身上，同樣貼切。
即興：每一場都不同
這次演出中最刺激有趣的部分，是王菀之將與舞者進行即興對話——她的聲音與舞者的舞蹈，在當下碰撞。「即興很講求那一刻你想表達的東西。大家都背負著水墨畫給我們的感覺、創作回憶的片段，還有自己多年的人生經歷。那一刻的溫度、光線，我突然想用哪些聲音表達？可能是發出一些聲音，或者一個字，或者突然間整個旋律就出來了。我不知道，到時就知道了。」她笑著說，充滿期待。
過去幾年，王菀之逐漸將時間從流行曲創作轉移到純音樂與藝術項目上。「流行曲我當然享受，但時間只有這麼多，有些事情還是想選擇專注去先做。」她特別提到丈夫、當代藝術家 Eric So（蘇卓航）讓她明白：「不追求數量，而是要將一件事做到最好，才算是正在做那件事。」這句話像極了吳冠中那根「風箏不斷線」的引導——飛得高，但方向必須清晰，不能斷線。
從流行曲到藝術音樂：一場緩慢的轉移
王菀之說，她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讓地球上不同地方的人看到或聽到。在《之間》的舞台上，她的音樂將與舞者的身體、法國光影藝術家的投影、吳冠中的水墨精神交織在一起。那個從宣紙上「留白」處長出來的旋律，望能在觀眾的心中激起小小的漣漪。
「在未知是否可以感動大家之前，我先要讓自己感到震撼。」這或許就是藝術最誠實的起點。「也希望自己專注進步，才會成長。」王菀之說。
大型舞蹈詩《之間—吳冠中水墨行》
日期：2026年5月22-24日
場地：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撰文：鄭天儀
攝影：李睿熙、K.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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