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表面之下藏有各種傷痕，劇場的魅力就是成為一道精神橋樑，鑽進內在，治療它。」──編舞麥卓鴻
工廠大廈林立的舊區裏，一個瑟縮於其中的排舞室，在排練的間隔，年輕舞者們面對鏡子，討論適才舞步的過程間，忍不住揚手頓足，彷彿只要談到跟舞蹈有關的話題，他們總是活力充溢。頓時，熟悉的樂曲響起，舞者們不約而同地靜下來，躺在地上，時起時落，像一片片隨風舒展的花瓣。
這首熟悉的樂曲，以快板的前奏呢喃着春天的來臨──即使你未能一下子辨出韋華第（Antonio Vivaldi, 1678-1741）的《四季》，也相信對這首經典音樂絕不陌生。由春、夏、秋、冬依次拉奏，協奏曲宛若一趟生命循環，聽在當代舞蹈編舞麥卓鴻的耳中，那種感受就是：「每次聽完，我都好像再看了一次人生走馬燈，有種觀看到未來的感覺，或是重新燃起我對未來的期待及激情。」
麥卓鴻從小已不時在各處聽到《四季》一曲，年屆而立之年，他忽然產生一股動力，決定聯同「綽舞場」的一眾舞者，在Asiartic Camerata的現場演奏之下，將音樂化為肢體律動，以大膽的尺度與表現方現，展現生命的詩章。
「有時候我覺得，在香港這個地方，尤其會令到別人難以呼吸。」談起這次改編的觸發點，麥卓鴻追溯到近年的香港：「整個大環境，都有一些不同格局上的改變，我覺得現在整個世界好像進入了一個低潮期，我很希望可以借這個作品，包括看到的、聽到的、感受到的所有東西，傳遞給觀眾。」
《再見・四季》是「綽舞場」創辦五年以來規模最大的作品。撇開盈虧不論，麥卓鴻堅持「用一蚊的資源，做一千蚊的演出」，就是希望能借這個曾經為他帶來療癒的作品，用他熱愛的舞蹈形式展現於舞台，從而協助觀眾治療內在傷疤。
四季輪迴般的生命律動
意大利作曲家韋華第年近五十歲時譜出《四季》一曲，以樂器模仿大自然的聲音。音樂呈現的季節輪迴，表面上是田園牧歌式的美好想像，背後還蘊藏着作曲家對人類整體生命的描繪──這也是此曲令麥卓鴻感受最深的東西：「它是一個生老病死的輪迴。我每次感到很沮喪，或處於低潮期的時候，都會借它來冥想，或讓自己重新振作。」
關於《四季》的最初印象，麥卓鴻記憶猶新：「我第一次接觸這首樂曲應該是五、六歲的時候。從小到大，我已不時在電影、街上、廣告聽到這首曲，但那時還未意識到這是甚麼。直到我十二、三歲，有一次看廣告，說有一個指揮家即將來香港演奏《四季》。我於是儲錢買了一張入場票，進去聽了那場音樂會。那時候我還很小，但是到了某個位置，不知道為甚麼，莫名有一種觸動在其中，覺得自身的壓力突然得到舒緩。」
過往「綽舞場」的不少作品，都有一個故事性較強的結構作為支撐，例如以尤金・尤內斯庫（Eugène Ionesco）的經典劇目《犀牛》為藍本。這次選用韋華第的樂章，單以樂音串連，乍聽抽象，卻是麥卓鴻最深有連結的一作。「排練的過程裏面，每個舞蹈員對於《四季》都會有不同的感覺，但永遠都能找到一些共通點，這就是此音樂的強大之處。」
現場演奏呈現獨特質感
名為《再見．四季》的演出，雖以韋華第的這首小提琴協奏曲出發，整個樂章卻在團隊的創作中有了新的編排，甚至加插了韋華第的其他曲目，重新建立一個關於「綽舞場」的四季。為了推動感官體驗，演出更特意請來本地弦樂室內樂團Asiartic Camerata進行現場演奏。
麥卓鴻曾在多個本地及海外舞團擔任編舞及舞者，從過往的演出經驗中，他意識到現場音樂具有一種與別不同的質感，能夠賦予舞者完全不同的能量：「為甚麼人們會喜歡現場的演出？這個年代，即使大家按一個鍵或用一個Apps已可以聽到音樂，但仍然會選擇入場看，就是因為現場的表演藝術尚有它的存在價值。所以今次我們找來一個很好的團隊，跟我們合作進行現場演出，希望可以為舞台帶來不一樣的碰撞。」
然而，不論是韋華第節奏不定的樂章，還是現場演出的即興性，都為舞者帶來了有別於傳統演出的挑戰。「在舞台上，怎樣重新去感受音樂，令整體動作一致，這對舞者來說可能會比較具挑戰性。」麥卓鴻一邊數着《四季》樂章的拍子變動，一邊說道：「這對大家的慣性都有一點打破了。」
集結五湖四海的舞者
自從2018年推出第一個作品起，「綽舞場」至今已成立第六個年頭。中途經歷漫長疫情，「綽舞場」仍堅持推出不同製作。整個疫情期間，當別的舞台演出均遙遙無期，「綽舞場」竟能逆道而行，過去三年推出十二個製作，其中九個由它們自資演出。單從這一點，已能在這群年輕舞者身上，看到一種與別不同的韌勁。
製作與資助或許不成正比，但作為中小型舞團的「綽舞場」，對於創作依然帶有自身的執著，在製作上更以旗艦團模式為目標，務求為觀眾帶來高質素的演出。舞團的一群舞者來自五湖四海，背景包括街舞、芭蕾舞、鋼管舞、喜劇等，卻受舞蹈與演出的熱情所牽繫，宛若一體。
麥卓鴻直言，他自己曾參與國際知名舞團的演出，反觀這群本地舞者時，卻認為他們的演出同樣「世界級」：「我很想將五湖四海的人集結在一起，告訴觀眾，其實香港也有不同的專才。學院出身的人有自己的出路，但其餘這些專業的表演者根本沒有平台可以演出。與其說這裏為他們帶來了一個新的平台，倒不如說他們是一個上天的恩賜，他們為整個香港、整個藝術圈或『綽舞場』帶來了很多改變，抹走了一些固化的思維，令新一代有了更多新的看法與認知。」
劇場中尋精神橋樑
「綽舞場」的舞者們，背景有別，亦各以不同工作維持生計，卻願意在劇場上聚首，持續帶來新的演出，麥卓鴻堅信，「這是因為劇場是一個很強的精神食糧，它也是一個很重要的橋樑，讓觀眾進入他們的精神世界，治癒自身內在的東西。」
在昏暗的劇場中重構自然的色彩，演出中的華麗服飾、生機勃勃的樹幹、象徵鳳凰再生的羽毛、佈景與燈光呈現的美學，全是為了形塑一種想像與感受的空間，讓觀眾藉由舞者反觀自身，尋回內在的淨土。近年香港經歷疫情、移民潮、經濟低迷等的動蕩與轉變，讓人在現實生活中常感疏離。「綽舞場」的《再見．四季》，提出的便是劇場上的一個精神出路。
「很多時候，我們表面之下藏有各種傷痕，卻不敢展露出來。但是我覺得劇場擁有一種魅力，能夠成為一道精神的橋樑，鑽進內在，治療那件事情。」麥卓鴻形容，《再見．四季》很適合在當下的時代去做，從而讓觀眾在各種外在變遷之下，獲得個人的療癒。「無論台前幕後、音樂、燈光、舞者、編排，劇場往往都帶有很大的想像空間，讓觀眾容易進入自己的精神世界，或透過觀看產生不同的想像，這也是他們探問自身的一種方式。」
《再見．四季》Re Four Seasons
日期：2024年3月15至16日（五－六）
時間：晚上8時
地點：上環文娛中心劇院
票價：$320、260（優惠票：$240、180）
撰文、攝影：鄭思珩
（部分照片由「綽舞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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